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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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紅呢大衣,是程懷安升任站長那年買給我的。

流產以後,我瘦了十幾斤,再也撐不起來。

程懷安說,等我養胖些再穿。

如今柳月琴穿着正合身。

她摸了摸領口。

“懷安哥說你現在穿不下,放着也是浪費。”

我走到她面前。

“脫下來。”

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“甚麼?”

“我的衣服,脫下來。”

程懷安從廚房出來,手裏還拿着給她衝藥的勺子。

“又怎麼了?”

柳月琴眼圈立刻紅了。

“青禾姐,我不知道你這麼在意。懷安哥說我們是一家人,我纔敢穿的。”

“我沒說過是一家人。”

我伸出手。

“你是自己脫,還是我替你脫?”

她下意識往程懷安身邊靠。

程懷安皺着眉說:

“行了,不就是一件衣服?她要,你脫給她。”

那一瞬間,我心裏竟生出一點可笑的鬆動。

也許只要我肯開口,他還是會站在我這邊。

柳月琴咬着嘴脣解開釦子。

程懷安卻將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,披到她肩上。

“外面冷,別凍着嗓子。”

隨後,他把紅呢大衣塞進我懷裏。

“你要,我讓她脫了。”

“滿意了?”

我沒有接。

大衣掉在地上。

程懷安臉色變了。

“宋青禾。”

“我想要的不是一件衣服。”

我指着柳月琴肩上的軍大衣。

“我要的是你別一邊說站在我這邊,一邊立刻去護她。”

“你既然捨不得她冷,剛纔就別裝作替我做主。”

柳月琴攏緊軍大衣,低聲道:

“懷安哥,你別怪青禾姐。”

“她孩子沒了以後,心裏一直不好受。我受點委屈沒甚麼。”

我彎腰撿起紅大衣,搭在椅背上。

“少拿我的孩子替你鋪臺階。”

她臉色一白。

我盯着她。

“你穿我的衣服,喝我的湯,住我的房間,拿我的錢。”

“每拿一樣,都要說一句是爲了我好。”

“柳月琴,你真想對我好,就把我的東西一件件還回來。”

程懷安扣住我的手臂。

“你夠了。”

“她又沒搶你的丈夫。”

我轉頭看他。

“她搶了甚麼,你不知道?”

“還是你覺得只要她沒躺進你的被窩,就甚麼都不算?”

他的臉瞬間沉下去。

“說話別這麼難聽。”

“事情做得出來,話就不難聽。”

這是我第一次當着柳月琴的面,把那層薄紙挑破。

她轉身要走。

程懷安一把拉住她。

“大晚上你去哪兒?”

“反正這裏不是我的家。”

“別鬧。”

他聲音比哄我時柔軟得多。

我沒有再過去拉扯。

只端起砂鍋,把剩下的雞湯全倒進自己碗裏,一口一口喝完。

湯已經涼了,油膩得發苦。

可這是我燉給自己的。

晚上喫飯時,程懷安照舊將我碗裏的香菜挑出去。

隨後,他把桌上唯一一隻荷包蛋夾向柳月琴。

我伸出筷子,在半空夾住。

程懷安皺眉。

“你幹甚麼?”

“這是我的雞蛋。”

“你胃不好,少喫油的。”

“那是我的胃。”

我將雞蛋放回自己碗裏。

“疼不疼,也輪不到你替我決定。”

夜裏忽然打雷。

第一聲炸響時,程懷安本能地推開雜物間的門,抬手捂住我的耳朵。

“別怕。”

十五年過去,他仍然記得我怕雷。

黑暗裏,他的手掌貼在我耳側,溫度和從前一樣。

隔壁卻傳來柳月琴的尖叫。

“懷安哥!”

程懷安的手動了一下。

我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。

“別走。”

他愣住。

這是我十五年來,第一次在他準備奔向另一個人時,明確要求他留下。

柳月琴又喊了一聲。

“我害怕!”

程懷安望向門外。

“月琴一個人在那邊。”

“我也一個人。”

“你不是有我嗎?”

“那你現在就留下。”

雷聲再次炸響。

他猶豫了不到半分鐘,最終掰開我的手指。

“你別在這種時候任性。”

他快步走出雜物間。

門沒有關嚴。

我看見他坐到柳月琴牀邊,將人摟進懷裏。

“沒事,我在。”

我站在門後,沒有哭。

只是將他剛剛捂過的那隻耳朵,用力擦了擦。

第二天早上,我把醫院複診單放到程懷安面前。

“明天下午一點,醫院門口。”

“我要陪月琴試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盯着他。

“這一次,我讓你明確選。”

“你去不去?”

程懷安臉色難看。

“非得這樣逼我?”

“是。”

他沉默很久。

“去。”

“你不來,我以後不會再問第二次。”

那天夜裏,我把紅呢大衣疊好,鎖進了自己的木箱。

第二天下午,我在醫院門口等了兩個小時。

天快黑時,柳月琴從縣廣播站打來電話。
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“青禾姐,對不起。”

“我剛纔緊張得吐血,懷安哥非要送我去衛生所。”

我握着聽筒。

“柳月琴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最好真的吐了血。”

“因爲如果沒有,我會親自去問醫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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