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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紅呢大衣,是程懷安升任站長那年買給我的。
流產以後,我瘦了十幾斤,再也撐不起來。
程懷安說,等我養胖些再穿。
如今柳月琴穿着正合身。
她摸了摸領口。
“懷安哥說你現在穿不下,放着也是浪費。”
我走到她面前。
“脫下來。”
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甚麼?”
“我的衣服,脫下來。”
程懷安從廚房出來,手裏還拿着給她衝藥的勺子。
“又怎麼了?”
柳月琴眼圈立刻紅了。
“青禾姐,我不知道你這麼在意。懷安哥說我們是一家人,我纔敢穿的。”
“我沒說過是一家人。”
我伸出手。
“你是自己脫,還是我替你脫?”
她下意識往程懷安身邊靠。
程懷安皺着眉說:
“行了,不就是一件衣服?她要,你脫給她。”
那一瞬間,我心裏竟生出一點可笑的鬆動。
也許只要我肯開口,他還是會站在我這邊。
柳月琴咬着嘴脣解開釦子。
程懷安卻將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,披到她肩上。
“外面冷,別凍着嗓子。”
隨後,他把紅呢大衣塞進我懷裏。
“你要,我讓她脫了。”
“滿意了?”
我沒有接。
大衣掉在地上。
程懷安臉色變了。
“宋青禾。”
“我想要的不是一件衣服。”
我指着柳月琴肩上的軍大衣。
“我要的是你別一邊說站在我這邊,一邊立刻去護她。”
“你既然捨不得她冷,剛纔就別裝作替我做主。”
柳月琴攏緊軍大衣,低聲道:
“懷安哥,你別怪青禾姐。”
“她孩子沒了以後,心裏一直不好受。我受點委屈沒甚麼。”
我彎腰撿起紅大衣,搭在椅背上。
“少拿我的孩子替你鋪臺階。”
她臉色一白。
我盯着她。
“你穿我的衣服,喝我的湯,住我的房間,拿我的錢。”
“每拿一樣,都要說一句是爲了我好。”
“柳月琴,你真想對我好,就把我的東西一件件還回來。”
程懷安扣住我的手臂。
“你夠了。”
“她又沒搶你的丈夫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“她搶了甚麼,你不知道?”
“還是你覺得只要她沒躺進你的被窩,就甚麼都不算?”
他的臉瞬間沉下去。
“說話別這麼難聽。”
“事情做得出來,話就不難聽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當着柳月琴的面,把那層薄紙挑破。
她轉身要走。
程懷安一把拉住她。
“大晚上你去哪兒?”
“反正這裏不是我的家。”
“別鬧。”
他聲音比哄我時柔軟得多。
我沒有再過去拉扯。
只端起砂鍋,把剩下的雞湯全倒進自己碗裏,一口一口喝完。
湯已經涼了,油膩得發苦。
可這是我燉給自己的。
晚上喫飯時,程懷安照舊將我碗裏的香菜挑出去。
隨後,他把桌上唯一一隻荷包蛋夾向柳月琴。
我伸出筷子,在半空夾住。
程懷安皺眉。
“你幹甚麼?”
“這是我的雞蛋。”
“你胃不好,少喫油的。”
“那是我的胃。”
我將雞蛋放回自己碗裏。
“疼不疼,也輪不到你替我決定。”
夜裏忽然打雷。
第一聲炸響時,程懷安本能地推開雜物間的門,抬手捂住我的耳朵。
“別怕。”
十五年過去,他仍然記得我怕雷。
黑暗裏,他的手掌貼在我耳側,溫度和從前一樣。
隔壁卻傳來柳月琴的尖叫。
“懷安哥!”
程懷安的手動了一下。
我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別走。”
他愣住。
這是我十五年來,第一次在他準備奔向另一個人時,明確要求他留下。
柳月琴又喊了一聲。
“我害怕!”
程懷安望向門外。
“月琴一個人在那邊。”
“我也一個人。”
“你不是有我嗎?”
“那你現在就留下。”
雷聲再次炸響。
他猶豫了不到半分鐘,最終掰開我的手指。
“你別在這種時候任性。”
他快步走出雜物間。
門沒有關嚴。
我看見他坐到柳月琴牀邊,將人摟進懷裏。
“沒事,我在。”
我站在門後,沒有哭。
只是將他剛剛捂過的那隻耳朵,用力擦了擦。
第二天早上,我把醫院複診單放到程懷安面前。
“明天下午一點,醫院門口。”
“我要陪月琴試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這一次,我讓你明確選。”
“你去不去?”
程懷安臉色難看。
“非得這樣逼我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很久。
“去。”
“你不來,我以後不會再問第二次。”
那天夜裏,我把紅呢大衣疊好,鎖進了自己的木箱。
第二天下午,我在醫院門口等了兩個小時。
天快黑時,柳月琴從縣廣播站打來電話。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青禾姐,對不起。”
“我剛纔緊張得吐血,懷安哥非要送我去衛生所。”
我握着聽筒。
“柳月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最好真的吐了血。”
“因爲如果沒有,我會親自去問醫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