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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八八年,縣廣播站開了一檔節目,專念寄丟的情書。
第一期播出,半個縣城都在替我哭。
郵電所從死信庫裏翻出六十四封舊信,落款全是我丈夫程懷安。
那晚,家家戶戶守着收音機,聽年輕的他一遍遍說:
“青禾,等我回城,我就娶你。”
第二天,運輸站門口擠滿了人,都說我熬出頭了。
只有我知道,如今的程懷安,早不是信裏那個滿心是我的少年。
他把年輕女報務員柳月琴帶進家裏,讓我睡雜物間;
拿走我攢了十年的存摺,替她交播音複試費;
我流產那晚,他卻開着站裏唯一的吉普車,送她去了省城。
廣播每晚念一封信,縣裏人越聽越羨慕,我卻越聽越像逼我在替另一個女人守寡。
負責整理死信的年輕郵遞員,時常送來節目錄音磁帶。
最後一封裏,年輕的程懷安寫:
“若有一天我變了,你替現在的我,離開他。”
郵遞員把離婚申請推到她面前:
“嫂子,信裏的他捨不得你受這種罪。”
宋青禾沉默很久,終於簽下名字。第二天,我去郵電所取落下的圍巾,卻聽見庫房裏有人笑。
“程站長,您給的舊信只有七封。我照着宋青禾的練習簿,補了五十七封,她半點沒懷疑。”
程懷安低聲問:“離婚申請呢?”
“簽了。”
紙張翻動間,年輕郵遞員又笑:
“您是真狠啊 ,她每次收聽那些情書,念着您當年的情話,都哭成淚人了......”
......
我站在郵電所庫房外,手搭着門把,沒有推門。
邵文舟問:“最後一期的稿子寫好了。第七封真信那段,也按您改過的念?”
程懷安嗯了一聲。
“原文別讓她看見。”
“您還怕她真走?”
庫房裏安靜了一瞬。
程懷安笑了。
“她能去哪兒?”
“孃家早沒人了,工作也辭了十五年,身上連張大票都沒有。在外面撞兩次牆,就知道還是家裏好。”
邵文舟又問:“萬一她發現另外五十七封是假的呢?”
“她不會。”
“這麼有把握?”
“青禾碰上從前那點事就犯傻。只要聽見我年輕時說愛她,她甚麼都肯信。”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我推開門。
桌上攤着一疊藍格信紙,旁邊堆着發黃的舊信封。郵票是從廢信上揭下來的,地址刮掉,又描上農場、林場和邊遠車隊的名字。
所謂寄丟十五年的情書,從來沒有走過一里路。
桌角放着一隻舊帆布包。
包底壓着一本封皮起毛的練習簿。
那是我當年教程懷安識字用的本子。
我把想對他說的話寫在左邊,讓他照着抄在右邊。
“冬天我替你暖手。”
“以後掙的錢都交給你。”
“誰欺負你,我就擋在你前頭。”
五十七封假信裏的情話,全從我寫下的那一頁抄來。
他拿着我愛過他的證據,僞裝成自己愛我的證明。
練習簿旁邊,還有七封發黃的舊信。
只有這七封是真的。
前六封分別寫着:
“冬天我替你暖手。”
“等發了工資,先給你買件紅大衣。”
“以後掙的錢都交給你。”
“孩子出生時,我一定守在你身邊。”
“你喜歡寫東西,我供你念書。”
“誰欺負你,我就擋在你前頭。”
第七封只有幾行字。
“青禾,我最怕自己回城以後變壞。”
“要是哪天我嫌你沒見識,把好東西先給了別人,還怪你不懂事,你就別要我了。”
最後那句話被黑墨重重塗掉。
程懷安準備在節目裏唸的,變成了:
“青禾,若有一天我變了,你就替年輕時的我原諒他。”
原來連年輕時留給我的退路,也被現在的他改成了原諒。
我將第七封真信藏進棉衣內袋,把另外六封放回原處,又故意將練習簿錯開半寸。
程懷安回來時,一眼便看見了。
他的目光只停了片刻,便若無其事地走近,替我把滑到肩頭的圍巾重新系好。
“怎麼跑這裏來了?手還是這麼涼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放進掌心搓了搓。
十五年前,他也常這樣替我暖手。
農場冬天沒有煤,他把唯一一隻裝熱水的玻璃瓶塞進我被窩,自己凍得一夜沒睡。
記憶撲上來時,我幾乎又想替他找理由。
程懷安卻轉頭朝門外喊:
“文舟,把爐邊那塊熱磚給月琴送過去。她昨晚咳了半宿,別讓她腳底受涼。”
他回過頭,語氣仍舊溫和。
“你身體結實,凍一會兒沒事。月琴嗓子嬌貴,以後還得靠它喫飯。”
我抽回手。
“程懷安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只有一塊磚,我和柳月琴只能有一個人暖和,你給誰?”
他皺眉。
“這有甚麼好比的?”
“我在問你。”
“你又不是孩子,非逼我說這種話幹甚麼?”
“因爲你每一次都說只是這一回。”
“我想知道,到底還剩多少回。”
程懷安沉默幾秒,抬手颳了一下我的鼻尖。
“都多大年紀了,還跟個小姑娘爭。”
“我沒不要你,只是先顧她這一回。你陪我十五年,還差這一次?”
他說得像一句情話。
我卻第一次當着他的面,把它撕開。
“差。”
“程懷安,我已經差她太多次了。”
他的笑慢慢淡下去。
回到家,我剛推開門,便聞見雞湯味。
柳月琴坐在飯桌邊,身上穿着我的紅呢大衣,手裏端着我給自己燉的那隻碗。
她抬頭衝我笑。
“青禾姐,你回來得正好。”
“懷安哥說,這件大衣以後就給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