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與沈昭衍,是這世間最不該糾纏的兩個人。
前世我在北狄爲奴三年,是他一封封書信撐着我活過了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。
我以爲他是我的光。
所以歸朝後,我求父皇賜婚,哪怕他心裏住着別人,我也要嫁。
他恨我仗着長公主之尊逼他娶我,十年冷眼,十年折辱。
我恨他明明給了我希望,卻轉身將溫柔盡數給了裴氏。
後來北狄鐵騎再踏中原,父皇爲求和,將我推出城門。
是沈昭衍單騎出城,擋在我身前接了三刀。
他倒在血泊裏,攥着我的手,聲音輕得像在求饒:
"阿蘅,結束了,你好好活下去。"
"若有來世,我先去找她了......"
我看着他胸口的血洇紅了整片雪地,俯身讓他身上的羽箭扎穿胸口。
"我答應你。"
再醒來,我坐在春日宴的花廳裏。
沈昭衍的目光謹慎地越過我,落在裴佳鳶身上,手中金簪穩穩插入她髮間。
滿殿看我眼色不敢恭賀,裴佳鳶怯怯地扯着沈昭衍的衣袖。
我輕笑一聲。
"祝沈小將軍與裴娘子琴瑟和鳴。"
沈昭衍,我不強求了,你去愛她吧。
......
“殿下這是......氣糊塗了?”
康王妃的聲音在死寂的花廳裏顯得格外尖銳。
滿堂賓客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上京城誰不知道,長公主楚蘅從北狄死裏逃生歸來後,滿心滿眼只有沈昭衍。
甚至爲了他不惜在御書房外跪了三天三夜。
人人都以爲,今日這春日宴,那支象徵正妻之位的累絲金鳳簪一定會插在我的髮間。
可現在,金簪卻穩穩當當落在裴佳鳶頭上。
沈昭衍緊盯着我。
他眼底先是閃過一絲錯愕。
很快又被濃重的冷意與戒備所取代。
我迎上他的視線,瞬間明白過來。
他也重生了。
上一世他替我擋了三刀,臨死前念念不忘的也是去尋他的裴佳鳶。
他對我的恨,早就刻進了骨血裏。
他大抵覺得我此刻的笑意,不過是又一場欲擒故縱的把戲。
裴佳鳶瑟縮了一下。
她抬手摸了摸髮間的金簪,眼眶迅速泛紅。
“殿下若是介懷,這簪子......臣女不敢受。”
說着,她便作勢要將金簪拔下。
沈昭衍反手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戴着。”
他將裴佳鳶護在身後,居高臨下地看向我。
“長公主殿下金枝玉葉,甚麼奇珍異寶沒見過,自然不會跟佳鳶搶這區區一支髮簪。”
這話裏的刺,扎得毫不掩飾。
前世我便是因爲這句話,當場砸了整桌酒席。
我指着裴佳鳶大罵她**,逼着沈昭衍將簪子取下。
結果卻換來他長達十年的厭棄。
此刻我坐在主位上,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。
“沈小將軍說得對。”
“本宮庫房裏的金簪多得落灰,確實看不上這支。”
我放下茶盞,瓷器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既然小將軍執意要贈與裴娘子,本宮便在此做個見證。”
沈昭衍的眉心瞬間擰死。
他大概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。
沒有歇斯底里。
更沒有出言不遜。
裴佳鳶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。
“昭衍哥哥,殿下似乎是真的不在意了。”
沈昭衍冷笑一聲。
“殿下向來手段高明,今日這出以退爲進,臣受教了。”
他斷定我在做戲。
我沒再看他。
只是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掌事太監。
“父皇既讓本宮來主持這春日宴,如今宴席也算是有了樁美事。”
“本宮乏了,剩下的便交由康王妃打理吧。”
康王妃愣在原地,還沒回過神。
我已經扶着宮女的手站起身。
沈昭衍猛地跨出半步,擋在我的去路上。
“殿下這就走了?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裏透着狠厲。
“你又想回宮去聖上面前哭訴甚麼?我警告你,你若敢動佳鳶一根頭髮,我定不饒你。”
我抬眼對上他的視線。
那是一雙曾讓我在北狄雪夜裏無數次夢見的眼睛。
曾經多期盼,如今就有多厭倦。
“讓開。”
我語氣平靜。
沈昭衍僵在原地,沒有動。
“本宮讓你讓開。”
我加重了語氣,周身的長公主威壓不再收斂。
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,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我徑直越過他,厚重的宮裝裙襬從他衣角決絕地擦過。
沒有一絲停留。
剛走出花廳,冷風迎面撲來。
我抬頭看着四方四正的宮牆。
前世被推下城樓的那一刻,我也是看着這樣的天空。
就在這時。
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音在宮道轉角停下。
黑色玄鐵打造的馬車,車廂上刻着繁複的圖騰。
整個上京城,只有一個人敢坐這樣的馬車入宮。
大淵攝政王,蕭晏辭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車簾。
幽沉的目光隔着半條宮道落在我身上。
“長公主今日,倒是讓人刮目相看。”
低沉的嗓音在風中散開。
我頓住腳步,隔空朝他微微頷首。
“讓攝政王見笑了。”
車簾落下。
馬車緩緩向宮外駛去。
我收回視線,穩步走向宮門。
這大淵的牢籠,我不會再進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