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

我叫祝璇璣。

我出生那天,天降赤霞,百鳥繞谷三日不散。

被尊爲國師的祖父透支壽數爲我算了一卦後,留下一句判詞:

“此女身負救世之能,當承神機谷衣鉢。”

於是我在襁褓之中便被定爲神機谷唯一的繼承人。

可惜,從我睜開眼的那一刻起,便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。

不哭,也不鬧,連孩童咿呀的聲響都沒有。

起初父親並不以爲意。

神機谷歷代谷主各有異稟,或許我只是覺醒得晚些。

直到十歲我還未能出聲,他開始着急,爲我請遍了天下名醫。

但是從太醫院首座到苗疆巫蠱傳人,一個接一個地被領進我的院子,又一個接一個地搖着頭離開。

神機谷本就靠觀星算命、推演國運立足,谷裏的子弟個個都能卜禍福斷吉凶。

堂兄推演八方,算得當朝王相家中走失的幼子所在地,王家找到親子,登門道謝。

堂姐天賦異稟,斷言農戶幼子有將帥之姿,今年邊疆捷報,他率鐵騎大破北狄,封侯拜將。

唯獨我這個少谷主,頂着救世之能的名頭,卻連出聲都做不到。

宗族親戚聚在一起時,他們的嘲諷更是毫不遮掩。

“谷中子弟都出谷歷練了,璇璣妹妹不去麼?”

堂姐祝含章捂着嘴笑了一聲,打趣回道:

“少谷主怎麼能和我們這些人一樣,她可是身負救世之能,有大造化呢。”

“我們凡間這些破事,怎麼能勞動她金口啊。”

說着,他們又笑開了。

這些話我聽見,卻懶得理會。

只是父親看我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淡。

終於,他打定了主意。

在我十九歲的生辰宴上,他當着滿堂賓客的面,說決定送我遠赴海外蓬萊仙島求醫。

話是這樣說,但蓬萊遠隔重洋,數年難有音訊。

他不過是找個理由將我遠遠打發出去。

只有這樣,神機谷的少谷主之位便能名正言順地易主旁人。

父親話音剛落,祝含章的眼睛便瞬間亮了起來,裏面是壓抑不住的雀躍。

她是姑姑的女兒,一手占卜之術在民間素有威望。

若我被送走,父親屬意的繼任者便是她。

果不其然,父親的話鋒一轉:

“只是璇璣遠赴蓬萊求醫,那少谷主一位便暫且由含章來……”

他話沒說完,一道冷冽的話音橫插了進來。

“神機谷要換繼承人的事,孤怎麼不知情?”

我循聲望去,只見一道玄金色的身影踏入廳堂。

他身後跟着兩排帶刀侍衛,甲冑森然,氣勢凜冽。

當今太子,謝臨淵。

滿堂炸開了鍋,衆人慌忙起身拜見。

父親跪在最前面,臉色青白交加:

“殿下,此乃神機谷內務,不敢勞煩殿下過問……”

謝臨淵垂下眼,語氣冷淡:

“涉及未來的大周國師,在諸位眼裏也是內務家事?”

“神機谷的下一任谷主,只能是祝璇璣。這是國師逝去前最後的判詞,也是皇家的意思。”

老皇帝纏綿病榻,謝臨淵權傾朝野,他這一開口,無人敢接話。

父親跪在原地,額頭抵着地面。

他身後那些方纔還在附和的親眷們,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去。

謝臨淵讓所有妄議我的人都閉上了嘴。

他待我很好,大周境內的奇珍異寶都流水似的送入我院中。

就算忙於朝事,也會每隔一日便來神機谷中陪我半天。

外人都不明白,爲甚麼太子殿下會對一個啞巴這樣情深。

他從不理會那些言論,只會在私下相處時一遍遍講給我聽。

“璇璣,我們在上一世就相識,只是那時吾聽信讒言,將懷有身孕的你囚於冷院,才害得你一屍兩命。”

謝臨淵冷淡的眉眼帶着幾分難過,他握着我的手,聲音低沉。

“我知道你可以說話,只是因爲還沒原諒我,所以纔不肯出聲。”

“都是我的錯,璇璣,這一世,你可以只做你自己。”

“即使你不願意開口,我也永遠會護着你的。”

只可惜,任憑他如何誠懇地剖白心意,我自始至終都未發一言。

直到邊境急報連夜送入京城,北狄突襲,人人惶惶不安。

這是謝臨淵第一次求我。

他姿態放得極低,懇求我開口推演戰局。

我垂着眼,緩緩搖了搖頭。

此事傳開,父親氣得指着我的鼻子罵我冷血無情、不忠不孝。

叔伯們說我愧對神機谷歷代先祖,要聯名上書,另立賢能。

謝臨淵不但沒有批准他們所求,反而下了令:

“璇璣身體抱恙,無法推演。誰再非議她一句,輕則廷杖,重則流放。”

他替我擋下所有明槍暗箭,任由我如此行徑,萬事都爲我兜底。

然而沒過半年,黃河便傳來汛情,河水暴漲,多處堤岸搖搖欲墜。

只要我肯做出預判,便能救下沿岸無數村鎮。

但我仍未開口。

朝臣上書死諫,字字句句斥責我德不配位,懇請太子另擇谷主。

這一次,謝臨淵沒有再像從前那樣,強硬地將所有非議盡數壓下。

他親自奔赴現場坐鎮調度,調兵、徵民夫,能做的補救舉措盡數試過。

可大水勢頭兇猛,潰堤千里,死傷無數。

那一晚,他喝得酩酊大醉找到我。

他看着我,聲音裏滿是苦澀與痛苦:

“璇璣,難道就因爲前世那樁舊事,你便要記恨我至此,連天下蒼生都置之不理,始終不肯開口嗎?”

他認爲我記恨前世,遲遲不願開口。

但其實那隻不過是我數次情劫中微不足道的一段罷了。

我看着他通紅的眼,只推開院落的門,示意他離開。

往後數月,朝堂之上,對我的彈劾從未停歇。

緊接着便是第三樁大事。

隴西大旱,千里土地龜裂,地裏顆粒無收。

流民四處逃荒,餓殍遍地。

謝臨淵再一次站到了我面前,他俯身,以人君的身份對我行了一禮,字字懇切。

“璇璣,隴西數十萬百姓命懸一線,你身負救世之能,求你祈雨祛災。”

我卻往邊上側身,避開了他這一禮。

他看着我,情緒徹底繃斷,壓抑許久的怒火終於爆發。

“祝璇璣,我待你還不夠好嗎?我頂着滿朝壓力護着你,一次次遷就你的沉默。”

“可你始終不肯原諒我,還要眼睜睜看着隴西生靈塗炭,你到底要我做到何種地步!”

我仍舊面無表情,這時,祝含章求見的通報傳了進來。

她踏入廳堂,屈膝俯身,神色懇切。

“殿下,災情刻不容緩,百姓等不起。”

“臣女雖不如少谷主一樣揹負救世天命,但願前往隴西求雨,就算折損壽數也會求來一場甘霖。”

謝臨淵眼中瞬間亮起一絲光亮,連聲應道:“好!好!”

他當即朝外高聲吩咐,命人連夜備好車馬與隨行護衛,糧草物資即刻清點裝車,明日天一亮便啓程趕赴隴西。

整件事,再無人問我半句。

然而翌日清晨,我站在了出京的必經之路上,堵住了他們的馬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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