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1

我天生癡傻,雙胞胎姐姐卻聰慧討喜。

父母嫌我不中用,凡事都先緊着姐姐。

她穿新的綾羅,我穿她的舊夾襖。

她喫蜜餞酥糖,我只能撿她咬剩的半塊。

她嫌未婚夫沈淮家境貧窮,哭鬧着不肯嫁。

母親便捏着我的臉哄我。

“阿遲最乖,你替姐姐去,母親給你買糖。”

我點點頭,歡歡喜喜的上了花轎。

婚後,我替沈淮漿洗縫補,把嫁妝全換成盤纏送他去投軍。

他走後,我每天守着門數日子,攢下雞蛋等他回來喫。

三年後,他騎着高頭大馬回京,人人都稱我將軍夫人。

姐姐卻在這時候哭着找上了門。

沈淮當即紅了眼眶,連夜讓我搬出正房。

“你姐姐身子弱,偏院潮,她住不慣。”

後來她穿我的衣裳,戴我的簪子,坐我的席位。

府裏的人也改口喚她夫人,喚我傻子。

我不懂委屈兩個字怎麼寫。

但我知道,原本屬於我的東西,一件件都沒了。

姐姐有孕那日,我的心口疼得像破了個大洞。

於是我偷偷跑出府門,最後凍死在城外的破廟裏。

再睜眼,又回到母親拿糖哄我上轎這日。

街外恰好貼出邊關馬場招募的告示。

我知道那地方有風沙、有狼,但沒有沈淮。

於是我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,認真舉手。

“我不喫糖了,我去養馬。”

······

馬場管事剛把我的名字寫進名冊,父親便擠開人羣,一把按住了我的肩。

他的手很重,臉上卻帶着笑。

“勞煩諸位見諒。小女天生癡傻,時常胡言亂語,她說的話做不得數。”

管事看了看我,又看向父親。

“可她方纔把告示上的條件都問清楚了。”

父親笑意不變,手指卻掐得更緊。

“她只會學舌,聽見甚麼說甚麼,當不得真。”

母親也趕來了。

她額上出了汗,卻還是像從前那樣,急急往我掌心裏塞了一塊糖。

又放軟了聲音哄我。

“阿遲乖,邊關苦,沒有糖喫。夜裏風大,還常有狼,專挑不聽話的姑娘叼。”

“先跟母親回去,過兩日咱們坐花轎。”

糖塊被她捂得發熱,黏黏地貼在我手心裏。

以前我只要聞到甜味,就會忘記剛纔爲甚麼捱罵。

可現在,我想起的是破廟漏風的屋頂。

雪落進來,落在我臉上、眼裏。

最後把我整個人都蓋住。

我把糖放回母親手裏,將兩隻手藏到背後。

“沈淮家也沒有糖。”

母親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“成婚以後,他會給你買。”

“不會。”

“阿遲,你又沒嫁過,怎麼知道?”

我說不清三年、正房和破廟那些事,只能捂着心口。

“他會讓姐姐住我的屋子,他會叫人趕我。”

“阿遲怕他。”

周圍有人停下來看熱鬧。

父親怕我再說下去,俯身將我扛了起來。

我掙了兩下,包袱掉在地上,裏面的舊夾襖和半個硬饅頭滾了出來。

馬場管事皺了皺眉:“她既不願嫁......”

“婚姻大事,哪輪得到一個癡兒胡鬧?”

父親丟下這句,徑直把我帶回姜家。

正堂裏,沈淮已經等了許久。

桌上放着兩袋新糧、一匹青布,還有兩雙編得很密的草鞋。

那是他能拿出的所有聘禮。

他仍穿着洗得發白的長衫,肩背筆直。

小時候,有孩子拿泥團砸我。

沈淮替我擋過,帶我去河邊洗臉,還說往後誰欺負我,我就告訴他。

所以前世母親說要把我嫁給他,我纔會高興。

我以爲他是好人。

姐姐姜明姝站在他旁邊,眼圈微紅。

見沈淮看她,她的眼淚才落下來。

“沈郎,不是我嫌你清貧。”

“父親聽說你要投軍,怕我跟着擔驚受怕。我勸過,可婚姻大事,我實在做不了主。”

沈淮的手搭在膝上,指節微微收緊。

姐姐偏開臉,彷彿不忍看他。

見我進門,她抬手拭了拭淚,將我牽到身前。

“阿遲不懂日子貧富。她性子乖,若由她嫁你,至少不會像我一樣,夾在父母與婚約之間。”

沈淮終於看向我。

那目光裏有憐憫,也有被姜家輕視後的冷硬。

“既然如此,婚約不可廢,明日我會迎娶阿遲。”

母親推了推我:“快叫夫君。”

我退到門檻後,雙手又捂住心口。

“不能叫。”

“叫了,姐姐就會來住我的屋子。”

姐姐臉色微白,卻仍柔聲道:“我怎麼會搶你的屋子?等你嫁過去,我會常常去看你。”

常常來看我。

前世她第一次來,要走了我的紅綢裙。

第二次來,拿走沈淮送我的髮簪。

後來她乾脆不走了。

我後退一步,後背撞上門框,疼得眼裏冒出淚花。

沈淮下意識起身,伸到一半的手卻又停住。

他的語氣不重,甚至算得上耐心。

“你不必鬧。”

“我既答應娶你,就不會把你趕出去。”

我搖了搖頭,往門框後縮了縮,攥緊衣角不肯看他。

前世讓我搬出正房時,他也是這副平靜的樣子。

他說只是暫住幾日。

可後來,我再也沒能回去。

所以這一次,我要先走。

夜裏,家中開始掛紅布。

燈火一盞盞點起來,映得窗紙發熱。

我蹲在竈房外,聽見送柴的車伕說,馬場的車隊明日午時會經過西城門。

我掰着手指數了三遍。

花轎到城門的時候,養馬的人也會到。

我得走快一點。

否則又會死掉。

你剛剛閱讀到這裏

返回

返回首頁

書籍詳情

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