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大理寺少卿謝無妄跨進正堂。

他穿着一身緋色官服,腰帶束出勁瘦的身形,眉眼清冷得像淬了冰。

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。

兩個剛碰到我斗篷邊緣的婆子觸電般縮回手,退到一旁。

陸九淵皺起眉頭,上前一步。

“謝大人怎麼有空來江府。”

謝無妄連餘光都沒分給他,徑直走到主座旁坐下,拂了拂袖口的灰塵。

“大理寺查案,路過借杯茶喝。”

他端起茶蓋,撇去浮沫,動作慢條斯理。

“順便看看,陸世子是如何在別人家裏,逼迫一個體弱的女眷寬衣解帶的。”

陸九淵臉色一僵,強壓着怒氣開口。

“謝大人慎言,盈盈不過是替她堂姐量體裁衣,何來逼迫一說。”

“她江知微既然與我定有婚約,我教導她幾分規矩,也是理所應當。”

謝無妄輕笑了一聲。

那笑聲裏沒有任何溫度。

“婚約?”

他放下茶盞,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
“陸世子若真把她當未婚妻,就不會任由下人在大庭廣衆之下羞辱她。”

“大陳律例,未婚男女私相授受尚且要受罰。陸世子帶着別人的堂妹,來折辱自己的未婚妻,這等家教,定遠將軍想必會很欣慰。”

陸九淵被刺得面色鐵青,拳頭捏得死緊。

江盈盈見狀,立刻紅着眼眶跪了下去。

“謝大人明鑑,盈盈絕無此意。實在是堂姐多年未歸,我心中掛念,想早些爲她置辦幾身得體的衣裳。”

她哭得梨花帶雨,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“堂姐體型異於常人,若不仔細量裁,外面的成衣定是穿不下的。”

她這句話看似解釋,實則又將話題繞回了我的體型上。

謝無妄看着她,語氣平靜得像在唸狀紙。

“體型異於常人,就該被當衆扒衣服丈量嗎。”

“大理寺地牢裏的死囚,在受刑前尚且有一身蔽體的囚服。”

“江二小姐這般做派,倒比大理寺的刑罰還要嚴苛幾分。”

江盈盈被噎得說不出話,只能捂着臉低聲啜泣。

陸九淵心疼壞了,一把將江盈盈拉起來護在身後。

“謝無妄,你別太過分!”

“你一個外人,憑甚麼管我將軍府和鎮國公府的家事。”

謝無妄站起身,理了理官服的前襟。

“我自然管不着。”

他轉頭看向我,那雙冷玉般的眸子裏沒甚麼多餘的情緒。

“只是覺得,有些人的眼睛長在頭頂上,遲早要摔斷脖子。”

他走下臺階,經過我身邊時,腳步微頓。

“江大小姐既然身子不適,不如早些回房歇息。”

“若是量體裁衣,自己用尺子量了報給裁縫便是,何必勞煩一羣不相干的人。”

說罷,他頭也不回地跨出廳門。

陸九淵氣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太師椅。

“狂妄至極。”

他轉頭死死盯着我,眼神裏全是厭惡。

“江知微,你別以爲有謝無妄替你說話,你就能得意。”

“五日後的端陽宴,你若敢在穿着上丟了我的臉,這門婚約,我立刻作廢。”

我透過幕籬看着他無能狂怒的模樣。

慢慢彎下腰,撿起地上那張燙金請帖。

斗篷太過厚重,這個動作讓我顯得極其笨拙。

周圍傳來極輕的嗤笑聲。

“這衣服,就不勞煩堂妹了。”

我直起身,將請帖收進袖中。

“我自己去買。”

第二天清晨,江盈盈的丫鬟便來敲響了我的房門。

“大小姐,二小姐說今日天色好,請您一同去城東的雲錦閣挑幾件首飾和衣裳。”

我披上那件臃腫的斗篷,戴好幕籬,推門而出。

雲錦閣是京城最奢華的繡莊。

我們剛邁進去,江盈盈就熟練地招呼掌櫃。

“把你們這兒最大、最寬敞的成衣拿出來。”

掌櫃是個有眼力見的,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,立刻抱出幾件布料。

一件是老氣橫秋的暗紫色,另一件是猶如喪服般的純白。

江盈盈拿起那件暗紫色的袍子,在身上比劃了一下。

“堂姐,這顏色多襯你。穩重,又顯瘦。”

她轉身招呼坐在雅座喝茶的陸九淵。

“九淵哥哥,你看這件好不好?”

陸九淵連頭都沒抬,隨意翻看着手中的兵書。

“她穿甚麼都一樣,那身橫肉,還能靠一塊布遮住不成。”

江盈盈嬌嗔地埋怨了一句。

“哥哥怎麼能這麼說。”

就在這時,二樓走下來幾個結伴的貴女。

領頭的正是戶部尚書家的千金,宋芷蘭。

六年前,她曾是我在京塾裏的同桌。

宋芷蘭一眼就看到了江盈盈,熱情地迎上來。

“盈盈,你今日也來挑端陽宴的衣裳?”

她目光一轉,落在旁邊的我身上,嫌惡地皺起眉頭。

“這位是哪家的粗使婆子?怎麼穿得像個水桶,還戴着幕籬擋路。”

江盈盈立刻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,去拉宋芷蘭的袖子。

“芷蘭姐姐,你別這麼說,這是我堂姐。”

“堂姐?”宋芷蘭愣了一下,隨即誇張地捂住嘴,“江知微?那個被送去藥王谷的災星?”

她上下打量着我,眼裏的鄙夷毫不掩飾。

“這都六年了,怎麼比小時候更胖了。難怪陸世子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。”

十一歲那年的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

那天也是在這個繡莊。

我看中了一支白玉蘭簪子,那是我生母生前最喜歡的樣式。

江盈盈卻硬是從我手裏搶了過去。

我伸手去奪,她順勢倒向身後的荷花池。

撲通一聲巨響。

陸九淵從假山後衝出來,連問都不問一句,直接將我狠狠推下了水。

“江知微,你仗着自己長得壯,就隨意欺凌盈盈,你簡直惡毒至極!”

那天我高燒三天不退。

醒來後,父親冷着臉站在牀前。

“鎮國公府容不下你這種心思歹毒的女兒,明日起,你去藥王谷靜思己過。”

沒人聽我解釋。

沒人關心我差點淹死。

他們只看到江盈盈受了驚嚇,只看到我那副不討喜的軀殼。

“堂姐,你別把芷蘭姐姐的話放在心上。”

江盈盈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扯出來。

她拿着那件暗紫色的長袍遞給我。

“快去試穿吧。”

你剛剛閱讀到這裏

返回

返回首頁

書籍詳情

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