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確診漸凍症時，我本想吞AM藥自我了結。
是葉晚棠紅着眼奪走藥瓶，死死抱住我：“別放棄，我熬碎這條命也會治好你！”
後來她賣了祖宅，四處求人，甚至爲了一份神經修復專利，在暴雨中給投資人下跪。
看着她鬢角的白髮，我心疼得無法呼吸。
於是我克服絕望的情緒，咬牙熬過生不如死的治療，拼命配合復健。
得知特效藥終於成型，我滿心歡喜地去實驗室找她。
卻隔着門，聽見助理和她的爭吵：
“葉總，先生到了晚期，不打就治不好了！您現在要拿去給白皓宇先生？”
葉晚棠背對着我，聲音透着撕裂般的掙扎：
“小宇車禍傷了神經，不打會癱瘓。況且，這藥本就是當年爲他的基因病研發的。”
她打斷了又要張口的助理。
“我先生還能再撐三個月。”
葉晚棠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是在強迫自己相信：
“我會重新籌錢，再去跪去求，一定能再給他做一支。”
我坐在輪椅上，看着她兜裏那個多出來的機甲模型掛墜。
突然覺得這五年來的每一場眼淚，都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。
......
“祈晏，你怎麼在門外？”
葉晚棠推開實驗室的門，猝不及防地對上了我的視線。
她臉上的疲憊和掙扎瞬間收斂，換上了平日裏那種溫和又心疼的神情。
我坐在輪椅上，看着她一步步朝我走來。
我的目光落在她白大褂口袋邊緣，那個露出一角的機甲模型掛墜上。
那是白皓宇最喜歡的動漫機甲。
“剛到。”我輕聲開口，聲音因爲肌肉萎縮而顯得有些含糊。
葉晚棠不動聲色地將手插進口袋，把那個掛墜往裏推了推。
她蹲下身，習慣性地握住我冰涼僵硬的手。
“今天降溫了，怎麼不在病房裏等我？”
她的掌心很熱，可是這股熱度卻再也傳不到我的心裏。
“特效藥......”我看着她的眼睛，緩慢地吐出這三個字。
葉晚棠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她垂下眼眸，避開了我的視線。
“藥劑在做最後的純度測試時，出了點數據異常。”
她抬起頭，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易碎的瓷器。
“祈晏，可能還要再等三個月。”
三個月。
她在裏面告訴助理，我還能再撐三個月。
所以，她連對我說謊的時間線，都算得這麼精準。
“是嗎。”我沒有掙扎，任由她握着我的手。
“對不起，祈晏。”她把頭埋在我的膝蓋上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我答應過要儘早讓你站起來的。”
她的白髮在這五年的煎熬裏多了一大片。
以前我看到這些白髮，會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哭。
我覺得自己是個拖累，拖垮了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女人。
可是現在，我只覺得這畫面有些滑稽。
她究竟是在爲我沒能用上藥而難過，還是在爲她自己那點可笑的愧疚感而做戲？
“沒關係，葉晚棠。”我語氣平靜，“我等得起。”
她猛地抬起頭，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。
以往如果聽到進度推遲，我會因爲絕望而情緒失控，甚至砸東西。
可是今天，我連眼淚都沒有流。
“祈晏，你別這樣。”她皺起眉，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安，“你想發泄就喊出來，你這樣我心裏難受。”
“我不難受。”我扯了扯嘴角，“你不是說，一定會治好我嗎？”
葉晚棠深深地看着我，彷彿在確認我這句話的真假。
就在這時，她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特殊的鈴聲，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那是她專門爲白皓宇設置的鈴聲。
她說白皓宇車禍後受了刺激，身邊不能缺人，這是救命的電話。
葉晚棠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沒有接，而是按掉了電話。
“推我回病房吧。”我收回視線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輪椅後面。
不到十秒鐘，手機再次固執地震動起來。
輪椅停在了原地。
“接吧。”我看着前方的白牆，“萬一有急事呢。”
葉晚棠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掏出了手機。
她背過身，刻意壓低了聲音。
“小宇，怎麼了？”
“我不是說過，護工會幫你翻身嗎？”
“你別亂動，神經還在修復期，疼是正常的。”
她的語氣裏透着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灼和寵溺。
我低頭看着自己不受控制、正在微微痙攣的右手。
漸凍症的晚期，連呼吸都會變成一種酷刑。
她知道我會疼嗎？
她知道的。
只是現在，有另一個人比我更怕疼。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甚麼，葉晚棠的臉色變了。
“好，你別害怕，我馬上過來。”
她掛斷電話，轉過身看着我，眼底滿是歉意。
“祈晏......”
“去吧。”我打斷了她，“白先生比較需要你。”
葉晚棠愣了一下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祈晏，小宇他剛纔不小心從牀上摔下來了，醫生說可能會影響到受損的神經。”
她試圖向我解釋，試圖讓我理解她的迫不得已。
“特效藥剛成型，他的排異反應很大，我必須去看看。”
她甚至下意識地把特效藥的存在說了出來，卻沒意識到自己話裏的漏洞。
我看着她，覺得有些累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點了點頭。
她看着我毫無波瀾的臉，嘴脣動了動，似乎還想說甚麼。
“葉總，白先生那邊按急救鈴了！”一個小護士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喊道。
葉晚棠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“祈晏，我找護工來推你回房。等小宇情況穩定了，我晚上回來陪你喫飯。”
她甚至沒等我回答，轉身就朝着特需病房的方向跑去。
她的白大褂在走廊裏帶起一陣風。
那陣風吹在我的臉上，冷得刺骨。
我一個人坐在輪椅上，看着走廊盡頭的窗戶。
外面下着很大的雨。
我艱難地抬起僵硬的手，按下輪椅的電動按鈕，一點一點地朝着我的普通病房挪去。
走廊裏的燈光昏暗。
我的手指突然失去力氣，輪椅猛地撞在一旁的醫療推車上。
鐵器碰撞的聲音很響。
幾盒藥膏掉在地上，滾到了我的腳邊。
我盯着那幾盒藥膏，試了三次，都沒能彎下腰去撿。
“先生，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？”
葉晚棠請的護工王叔匆匆跑過來，幫我把東西撿起來。
“沒事。”我閉上眼睛。
王叔推着我往回走，嘆了口氣。
“先生，葉總今晚不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