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結婚六週年，我在丈夫淘汰的平板裏翻出兩份同日創建的計劃。
兩份計劃的終點，都在第187天。
《北岸新居·187天交付表》：
項目交付。
《婚姻退出計劃》：
若想法未變，向許寧提出離婚。
下面還有一句備註：
媽康復期還需要許寧，複查結束前別讓她知道。
昨晚，他剛把婆婆的檢查單推給我。
“週二請半天假，我媽只肯跟你去。”
我發現這兩份計劃時，距離第187天，還剩27天。
第二天陪婆婆複查回來，我重新打開半年前拒絕的調崗郵件。
這一次，我點了接受。
......
周啓明做室內設計。
他有個改不掉的職業病。
超過三步的事，都想列張表。
我們結婚前，他做過一份《婚禮倒計時63天》。
試婚紗、拍婚照、酒席桌數、雙方父母衣服尺寸，全寫得清清楚楚。
我媽海鮮過敏，他特意標了一行紅字：
岳母桌撤蝦蟹。
我趴在書桌邊笑他。
“周設計師，我嫁個人，你怎麼弄得跟項目驗收一樣？”
他正在數喜糖。
“項目能延期。”
“你不行。”
後來準備婚房，他又做了一張看房表。
十九套房。
樓層、採光、通勤、物業費、噪音，每項都有分數。
第六套其實不錯，他在後面畫了個紅叉。
備註：
許寧睡覺淺，臨街排除。
第十二套我最喜歡。
客廳朝南，樓下有超市，離我公司坐地鐵只有四站。
最後卻是我自己劃掉的。
旁邊還留着當年的字：
離啓明工地太遠，算了。
那套房到他的項目現場，要轉兩趟車。
最後我們買了現在這套。
離我公司遠一點，離他近。
剛結婚那兩年，周啓明會來接我下班。
有次下暴雨，我加班到十一點半。
一出公司，就看見他蹲在屋檐下面。
褲腿溼到膝蓋。
我問他爲甚麼不去車裏。
他說：
“怕你出來看不到我，又站門口等。”
後來他不來了。
開始是項目忙。
再後來，我也懶得問了。
去年十一月，婆婆給周啓明介紹了一個客戶。
她老同事的女兒。
袁薇。
三十三歲，剛離婚。
離婚以後，她在北岸買了一套一百來平方米的房子，準備全部重裝。
婆婆當時說：
“老袁兩口子都不在這邊，她一個女人弄裝修也麻煩。”
“你就是幹這個的，自己人，別讓外面的人坑她。”
周啓明接了。
袁薇第一次來家裏量舊傢俱尺寸時，我見過她。
她帶了一盒車厘子。
換完鞋，客客氣氣地叫我：
“嫂子。”
那時候，我沒覺得有甚麼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，北岸新居正式進入施工期。
周啓明給這個項目建了一份《北岸新居·187天交付表》。
拆改、水電、木作、油漆、軟裝、傢俱進場，一直到最後驗收。
總共187天。
那天晚上，周啓明還給我看過效果圖。
客廳沒有電視牆。
餐桌只放兩把椅子。
次臥整個拆掉，改成畫室。
我問：
“一個人住？”
“嗯。”
“客房也不留？”
“不留。”
“她爸媽來了住哪兒？”
“酒店。”
我當時還笑。
“一個人過日子這麼任性？”
周啓明滑着圖紙。
“她說，以前那個傢什麼都得考慮別人。”
“現在這套，只按自己的習慣來。”
我正低頭替婆婆掛第二天的骨科號。
聽完隨口回了一句：
“那也挺好。”
“自己的房子，想怎麼住怎麼住。”
周啓明沒再說甚麼。
現在我才知道。
也是十二月二十四日，他在同一臺平板裏，新建了另一份文件。
《婚姻退出計劃》。
第一行：
觀察期：187天，與北岸新居項目同步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
確認目前離婚想法是否來自短期厭倦。項目交付時統一覆盤。
一月，梳理夫妻共同賬戶。
二月，確認剩餘房貸。
三月，評估房屋現價。
四月，等待母親術後恢復。
五月，減少雙方父母共同往來。
六月二十八日：
若想法未變，向許寧提出離婚。
再往下：
項目交付後，再處理與袁薇的關係。
我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。
所謂觀察婚姻。
這187天裏，卻沒有一項是跟我喫頓飯。
也沒有一項是跟我談談。
他觀察的是賬戶、房貸、房價，還有他媽甚麼時候不再需要我。
我繼續往下翻。
四月十五日，有一條修改記錄。
媽康復期還需要許寧，她熟悉醫院流程，暫時不要讓她察覺。
五月底，又添了一條。
六月三日複查。
手邊正壓着那張骨科檢查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