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一章

我打工病死,死的時候四十歲

魂魄飄在半空,我看見林薇站在我墳前:

"楠瀟,謝謝你。你把大學名額讓給了我,我這輩子都記得。"

她頓了頓,又笑了一聲:"其實就算你當年上了大學又能怎樣?你那種性格,膽子小,不會來事,讀出來也是白讀。我就不一樣了,我懂得抓住機會,我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我自己。"

我才知道原來我當年考上大學了。

錄取通知書寄到那天我發燒昏睡了一整天。

醒來問她,她說沒有,說我考砸了。

我信了。背上蛇皮袋去了南方,流水線站了十五年,腰壞了,眼睛壞了,四十歲查出尿毒症,拖死了。

而她拿着我的通知書,上了我的大學,站上講臺,成了副教授。

魂魄消散前,我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——如果二十年前我讀了大學,我的人生,是不是就不一樣了?

再睜眼,我躺在老家木牀上。

牀頭櫃放着一杯溫牛奶,林薇推門進來,笑得眉眼彎彎:"楠瀟,喝了睡一覺吧。"

1.

蚊帳發黃,頂上有塊補丁。

窗外有蟬叫,空氣裏有曬穀子的味道。

牀頭櫃上放着一杯溫牛奶。

房門被輕輕推開,林薇探進半個身子。

她扎着馬尾,穿着碎花裙子,臉上是那種我熟悉的笑。

"楠瀟,喝杯牛奶再睡吧,明天還要早起等快遞呢。"

她的聲音很輕,很溫柔。

上一世,我就是喝了這杯牛奶。

然後昏昏沉沉地睡到了第二天中午。

醒來時,快遞員已經走了。

我問她有沒有錄取通知書,她說沒有,我就信了。

這一次,我坐起來,看着她。

"我不渴。"

林薇愣了下,端着牛奶走過來,坐在我牀邊。

"你昨天覆習到那麼晚,喝點牛奶助眠。我特意給你熱的。"

她把杯子往我手裏塞。

我聞到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
很淡,藏在奶香底下。

上一世我沒聞出來。

這一世,我聞出來了。

"我說了,不喝。"

我的聲音冷下來。

我的聲音冷下來。林薇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隨即又軟下來。她湊近一點,聲音放得更輕:"楠瀟,你怎麼了?是不是太緊張了?你別擔心,你成績那麼好,肯定能考上。"她把杯子又往前遞了遞,"喝了吧,聽話。"

她把杯子又往前遞了遞。

"喝了吧,聽話。"

我看着她。前世我信了她多少年?她告訴我通知書沒來,我信了。

我信了她一輩子。信到死。

我接過杯子。
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然後我站起來,走到窗邊,把整杯牛奶倒進了窗外的水溝裏。

"——楠瀟?!"

林薇的聲音尖了一瞬,又迅速壓下來。

"你......你這是幹甚麼呀?"

我回頭看她,笑了。

"牛奶壞了,有股怪味。"

"你沒聞到嗎?"

林薇的臉色白了一瞬。

"可能是......天太熱了。"

"嗯。"我點點頭,"可能吧。"

那晚我沒睡。

我坐在牀上,睜着眼睛等到天亮。

我把手伸到面前,藉着月光看。

十八歲的手,沒有老繭,沒有裂縫,指甲蓋是完整的粉色。

前世我這雙手在流水線上插了十五年元件,插到指甲翻起來纏上膠布繼續插,後來手落下腱鞘炎,陰天下雨疼得端不起碗。

而此時此刻,這雙手乾乾淨淨的。我還能用這雙手去拿通知書,去翻書,去寫字。去重新活一遍。

清晨六點,院門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。

然後是郵遞員的喊聲:

"趙楠瀟!趙楠瀟在家嗎?有你的快遞!"

我掀開被子,光着腳衝了出去。

剛推開院門,就看見林薇已經站在門口。

林薇站在門口。她穿着拖鞋,頭髮有點亂,像是剛醒不久。手裏拿着一個紅色的EMS信封,正低頭翻看,翻得很仔細,手指在收件人那一欄來回摸,像在確認甚麼。

聽見開門聲,她猛地抬頭。

臉上有一瞬間的慌亂,隨即擠出笑容。

"楠瀟,我幫你拿了。是......是錄取通知書。"

她攥着那個信封,指節發白。

我走過去,伸出手。

"給我吧。"

林薇沒動。

"楠瀟,我......我幫你拆吧,你手抖。"

"不用。"

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說:

"給我。"

她的手指收緊,又鬆開。

我一把抽走那個信封。

低頭看了一眼寄件地址——

京北大學招生辦公室。

沒錯。

就是這一封。

我抬起頭,看着林薇的臉,笑了。

"謝謝啊。"

林薇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
她張了張嘴,喉嚨裏發出一聲很輕的、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:"......不客氣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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