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算命的說姐姐命格嬌貴,得靠我這個八字硬的妹妹來替她擋災。

從記事起,家裏所有的藥都是我替姐姐喫。

姐姐從小怕苦,生病不肯吃藥,媽媽就把藥遞給五歲的我。

“你先喝,姐姐看了就不怕了。”

我不知道那是藥,一口灌下去,苦得滿地打滾。

姐姐見我那副樣子,以爲好喝,竟喝了。

從此,這成了規矩。

姐姐要打針,我先挨一針。

姐姐拔牙,我先拔一顆好牙。

牙醫攔着說我牙齒沒問題不能拔,媽媽當場鬧起來。

“我花錢拔我女兒的牙,關你甚麼事?”

十五歲那年,姐姐要做一個小手術。

她死活不進手術室。

媽媽看了看我,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:

“你先去做手術,讓你姐看看。”

我說我沒病,不需要手術。

媽媽拉着我的手,語氣很溫柔:

“就是個小手術,半小時就出來了。”

“你是妹妹,就不能爲姐姐做一件小事?”

爸爸站在走廊盡頭,一句話沒說。

護士拿着手術同意書走過來。

簽字那一欄,媽媽已經幫我簽好了名字。

我突然想到哪一天姐姐不想活了,我是不是也得先死一次。

......

“知意,聽話,先把病號服換上。”

媽媽把藍白條紋的衣服塞進我懷裏。

她的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個三歲的孩子。

我低頭看着衣服,又抬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手術室。

“媽,聲帶長息肉的是姐姐,不是我。”

媽媽伸手幫我理了理額前的碎髮,動作很輕柔。

“媽媽知道。”

“可是你姐姐從小怕疼,看到針管都會哭,更別說手術刀了。”

她嘆了口氣,目光裏滿是心疼。

只是那份心疼,是穿過我的肩膀,落在我身後那個正坐在輪椅上抹眼淚的女孩身上。

我的雙胞胎姐姐,夏念念。

“醫生說了,只是個微創,在脖子上開個小口子。”

媽媽握住我的手,掌心溫熱。

“你就當是睡一覺,讓醫生在你脖子上比劃一下。”

“念念看到你平安無事地出來,她就不會害怕了。”

我用力抽回手,聲音忍不住發抖。

“在脖子上劃一刀,這叫比劃一下嗎?”

“我沒病,我爲甚麼要挨這一刀?”

姐姐在輪椅上瑟縮了一下,捂住脖子。

“媽,我不做了,就算我以後說不出話也沒關係。”

“我不想讓妹妹討厭我。”

媽媽立刻轉過身,心疼地把姐姐摟進懷裏。

“瞎說甚麼,你不做手術以後怎麼唱歌?”

“你下個月還有鋼琴獨唱比賽呢。”

安撫完姐姐,媽媽重新看向我,臉上的溫柔沒有減少半分。

“知意,就是打個麻藥,劃個極淺的口子,醫生有分寸的。”

“你是妹妹,就當是替姐姐探探路,好不好?”

我看向一直站在窗邊抽菸的爸爸。

“爸,你也覺得我應該去挨這一刀嗎?”

爸爸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
他沒有回頭,只是把菸頭在窗臺上摁滅。

“聽你媽的。”

“一家人,計較那麼多幹甚麼。”

護士拿着一疊單子走過來,眉頭緊皺。

“夏知意家屬是吧?怎麼還沒換衣服?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。”

“你們這種要求我們本來是不允許的,但院長那邊打了招呼,僅此一次啊。”

護士把單子遞給媽媽。

“家屬在這簽字。”

我衝過去想要奪下那支筆。

“我不籤!我不要做手術!”

媽媽輕巧地避開我的手,在右下角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她的名字。

“已經簽好了。”

她微笑着把單子遞給護士,然後轉頭看着我。

“知意乖,進去躺半個小時就出來了。”

幾個護工走上前來,一左一右地拉住我的胳膊。

他們沒有用力,只是強行把我往推車上按。

我死死扒着門框,指甲在木門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
“我不去!媽,我會疼的!”

媽媽走過來,一根一根地掰開我的手指。

她的動作依然很溫柔,眼神裏卻透着不容拒絕的冰冷。

“麻醉打了就不疼了。”

“念念還在看着你呢,別讓她覺得做手術是一件很可怕的事。”

我被按在了冰冷的手術推車上。

無影燈的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
這讓我想起了八歲那年的夏天。

姐姐因爲算命先生的一句“忌水”,從小不敢靠近泳池。

有一天她突然說想學游泳。

媽媽爲了向她證明水裏很安全,拉着我走到三米深的深水區邊緣。

“念念你看,水裏一點都不可怕。”

話音剛落,媽媽的雙手按在我的後背上,輕輕一推。

我連救命都沒來得及喊,就跌進了深藍色的水裏。

窒息感包裹着我,水不斷地湧進我的口鼻。

我在水裏拼命掙扎,視線模糊中,看到媽媽正抱着姐姐在岸邊笑。

“你看,妹妹不是遊得挺好的嗎?”

直到我快要失去意識,救生員才把我撈上來。

那天我吐了半臉盆的水,發了三天的高燒。

媽媽只是端着一碗清粥坐在我牀邊。

“知意最勇敢了,多虧了你,姐姐今天終於敢下水了。”

回憶和現實重疊,手術室的門在我眼前緩緩關上。

麻醉師把冰冷的面罩扣在我的臉上。

“深呼吸,數到三。”

我絕望地閉上眼睛,眼淚順着眼角滑落。

“一。”

“二。”

如果有一天姐姐不想活了,他們是不是也會先S了我?

“醫生,動手吧,她睡着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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