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我是被喉嚨處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疼醒的。
睜開眼,入目是一片慘白的病房天花板。
沒有無影燈,沒有護士,也沒有家屬。
碩大的六人普通病房裏,只有我一個人躺在最靠門的病牀上。
麻藥的勁頭還沒完全過去,我的半邊身子都是木的。
我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脖子。
手指剛觸碰到紗布的邊緣,一股鑽心的痛楚瞬間蔓延全身。
“嘶——”
我倒吸了一口涼氣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嗓子裏像吞了一把碎玻璃。
這就是媽媽說的“極淺的口子”?
我掙扎着按下了牀頭的呼叫鈴。
過了很久,一個年輕的護士才推門進來。
她看到我醒了,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同情。
“你醒了?傷口疼是正常的,畢竟切開了一層皮肉。”
我張了張嘴,指了指自己的喉嚨,用口型問:我爸媽呢?
護士嘆了口氣,走過來幫我把點滴調慢了一些。
“你家屬都在隔壁走廊盡頭的VIP病房。”
“你姐姐剛剛做完微創手術,他們都在那邊陪着呢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來在我被麻醉、被切開脖子的時候,姐姐的手術也同時進行了。
他們甚至沒有等我這個“探路者”出來,就迫不及待地去護着他們的寶貝了。
我拔掉手背上的針頭,血珠瞬間冒了出來。
護士驚呼一聲想要攔我。
“哎你幹甚麼!你現在還不能下牀!”
我沒有理會她,捂着脖子上的紗布,光着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走廊很長,消毒水的味道刺得我胃裏翻江倒海。
我一步步挪向盡頭的那個房間。
房門虛掩着,裏面傳來一陣輕柔的笑聲。
“念念真棒,醫生說手術非常成功,以後唱歌肯定更好聽了。”
那是媽媽的聲音,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是啊,我們念念最勇敢了。”
爸爸的聲音也帶着難得的笑意。
我透過門縫往裏看。
VIP病房裏陽光明媚,鮮花堆滿了牀頭。
姐姐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,脖子上貼着一塊小小的創可貼。
媽媽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燕窩,用勺子吹涼了遞到姐姐嘴邊。
爸爸坐在一旁,手裏拿着削好的蘋果,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裏。
一家三口,其樂融融。
彷彿我這個躺在隔壁病牀上、脖子被劃開一道大口子的人,根本不存在。
我推開門,發出一聲輕響。
房間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我。
姐姐看到我脖子上纏着的一大圈滲血的紗布,嚇得往被子裏縮了縮。
“啊——”
媽媽立刻放下碗,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她快步走到我面前,語氣裏透着一絲責備。
“知意,你亂跑甚麼?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這副樣子很嚇人?你姐姐纔剛做完手術,受不得驚嚇。”
我看着她,眼眶酸澀得發疼。
我張開嘴,想要質問她。
可是喉嚨裏只有呼哧呼哧的漏風聲,像一個破舊的風箱。
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。
爸爸站起身,擋在病牀前。
“行了,回你自己的病房去,別在這添亂。”
“醫生說念念現在需要絕對的安靜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們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。
你們看不見我也做手術了嗎?
你們看不見我也在流血嗎?
媽媽嘆了口氣,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紙巾,塞進我手裏。
“媽媽知道你委屈,但你姐姐的手術更重要啊。”
“你那個口子養幾天就好了,又不是甚麼大病。”
“乖,自己回去躺着,等會媽媽去給你交住院費。”
她甚至不願意伸手扶我一把。
姐姐在病牀上探出半個腦袋,聲音嬌滴滴的。
“妹妹,謝謝你替我試針,我現在一點都不怕了。”
“等我好了,我把我不要的那條公主裙送給你好不好?”
我握緊了手裏的紙巾,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。
我想起十二歲那年冬天。
我和姐姐同時感染了重感冒,發燒到近四十度。
外面的雪下得很大,醫院的救護車進不來。
家裏只剩下最後一顆退燒藥。
媽媽倒了一杯溫水,把藥片放在手心裏。
我以爲那是給我的,因爲我燒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可媽媽卻溫柔地掰開我的嘴。
“知意乖,把嘴巴張大。”
我順從地張開嘴,以爲她要餵我吃藥。
結果她用手指探進我的喉嚨,把我剛剛喫下去的半碗白粥硬生生摳了出來。
“你胃裏有東西,吃藥吸收慢。姐姐空腹,這顆藥先給姐姐喫。”
那天晚上,姐姐吃了藥,安穩地睡了過去。
而我在沒有暖氣的雜物間裏,燒得抽搐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媽媽推開門,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“退燒了就行,命真硬。”
我站在VIP病房的門口,看着眼前這似曾相識的一幕。
甚麼都沒變。
我閉上眼睛,轉過身,拖着麻木的雙腿往回走。
背後傳來媽媽關門的聲音。
“砰。”
將我徹底隔絕在那個溫暖的世界之外。
“媽,那個燕窩有點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