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剛把救災糧運送到村口時,丈夫就下令關押我。
“宋允知,有人舉報你在救災糧中投毒,請配合調查!”
全村人看我的眼神,瞬間從感激變成了憤恨。
這三天我爲大家跑斷腿、磨破嘴,才從縣城求來這批活命糧。
可現在,身爲隊長的丈夫親自給我定了罪。
丈夫的青梅在背後逢人便說:
“前幾天宋姐的爸媽沒分到糧被餓死了,這幾天她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好。”
“所以她就往大家的糧食裏放了東西。”
“唉,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極端的蠢事......”
大隊查了兩天,甚麼都沒有查到。
我被放出來時,一車糧食全發了黴,誰都沒喫上一口。
五年的夫妻情分,比不上他青梅的一句懷疑。
“周崇安,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這次真的冤枉了我,我會怎麼樣?”
他始終低着頭,沒有看我。
我自嘲一笑:
“離婚吧,我不會再耽誤你們。”
1.
周崇安聽到這句話,點菸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用修長的手指捻滅了火柴,抬眼看向我。
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、看小孩鬧脾氣般的無奈。
“允知,別鬧了。”
他聲音低沉,帶着慣常的沉穩,卻透着不容置喙的意思:
“一車救命糧全毀了,外面幾百口人餓着肚子等我給個交代。”
“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提離婚,是想拿全村人的命,來逼我低頭哄你嗎?”
我靜靜地看着他。
看着這個我嫁了五年、曾經只要他衝我笑一下我就能高興一整天的男人。
五天前,我父母餓得連水都咽不下去的時候,我跪在地上求他。
他也是用這樣沉穩低啞的嗓音,單手扶起我,理智又冷靜地告訴我:
“允知,我是隊長,規矩就是規矩,我要顧全大局。”
他顧全了大局,所以我父母餓死了。
爲了不讓村裏人重蹈覆轍,我強忍着喪親的錐心之痛,連夜翻了兩座山求來這車救濟糧。
可結果呢?
因爲他的青梅姜婉秋輕飄飄的一句“懷疑她投毒”,他便毫不猶豫地動用隊長的權力,將我關進牛棚。
“崇安哥,你別怪宋姐......”
一直躲在他身後的姜婉秋紅着眼眶走了出來。
“宋姐父母剛走,受了刺激,我、我也只是太害怕大家出事才亂說話的。”
“宋姐,對不起......”
周崇安自然地側過身,將姜婉秋擋在身後。
他微微蹙眉,目光沉沉地壓向我:
“婉秋也是關心則亂。”
“你父母剛走,我能包容你的情緒,但你不能把氣撒在別人身上,更不能拿婚姻當兒戲。”
好一個關心則亂。
好一個包容。
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歇斯底里地爭辯。
我的心,在牛棚裏熬過的這兩個寒夜裏,已經跟着那車發黴的糧食一起爛透了。
我沒再看那張讓我曾經無比心動的臉,越過他寬闊的肩膀,徑直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,我機械地拉開櫃子,開始把屬於我的東西,一件件從這個家裏剝離。
夜深時,周崇安推門進來了。
他帶着一身寒氣躺在炕上。
我縮在大通鋪的最邊緣。
他以爲我像從前無數次吵架一樣,只是在等他給個臺階。
他側過身,結實的手臂從背後環住我,溫熱的氣息灑在我耳畔,聲音低啞得像是在施捨溫柔:
“行了,明天去公社跟大夥認個錯,這事就算翻篇了。”
“你一個女知青,父母又沒了,離了我,你能去哪?”
他篤定我離不開他,篤定他只要稍微施展一點溫存,我就會感恩戴德地嚥下所有委屈。
我僵硬地任由他抱着,睜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土牆,直到天明。
2.
糧食報廢,全村斷糧的恐慌在第二天徹底爆發了。
大隊部門口圍滿了鬧事的村民,周崇安在外面雷厲風行地鎮住了場子。
他就是有這種能力,只要他往那一站,冷着臉沉着聲,就能讓人心生敬畏。
傍晚,他帶着一身疲憊推開了家門。
我正坐在桌前,用針線縫補那個準備用來裝行李的破帆布包。
他走到桌邊,單手解開領口的風紀扣。
接着,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好的信紙,將其推到我面前。
信紙最上面,寫着三個大字:檢討書。
“明天公社來人追責。”
他拉開椅子坐下,深邃的目光鎖住我:
“你把這份檢討書讀熟,明天當着領導的面念一下。”
我停下手裏的針線,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上面的內容要我承認,是我在運輸途中保管不當,導致糧食受潮發黴,與他人無關。
“你要我替姜婉秋頂罪?”我抬起眼皮,平靜地看着他。
周崇安眉頭微皺,似乎對我的用詞很不滿:
“不是頂罪,是權衡利弊。”
“婉秋成分不好,她擔下這事會被抓去批鬥,會沒命的。”
他傾身向前,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用那種極具蠱惑和壓迫感的聲音對我說:
“允知,你不一樣。”
“你是下鄉知青,平時表現好,而且......你父母剛走,組織上會有惻隱之心。”
“你去認個錯,頂多通報批評,我保證不會讓你有事。”
我看着眼前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男人,胃裏突然翻江倒海地噁心。
他仗着我愛他,仗着他那從容不迫的手段,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尊嚴踩在腳底摩擦。
他甚至覺得,讓我去替他的青梅頂罪,是理所當然的。
我忍無可忍,面向他說:
“周崇安,我父母餓死的時候,你讓我以大局爲重。”
“現在,你又要我替姜婉秋頂罪。”
“在你眼裏,我的命,就這麼下賤嗎?”
周崇安眼底的溫存瞬間消失,臉色沉了下來:
“宋允知,我是在保全所有人。”
“你非要鬧得不可收拾才甘心嗎?”
我沒有再說話。
我拿起桌上那張寫滿謊言的檢討書,當着他的面,“嘶啦”一聲,撕成了兩半。
在周崇安震驚的目光中,我平靜地將它撕得粉碎。
然後我轉身走到竈臺前,將那些碎紙片一把扔進了還沒熄滅的竈膛裏。
火苗瞬間吞噬了那張紙,也吞噬了我對他最後一絲殘存的愛意。
“明天公社會議,我會去的。”
“但我要說的話,不在你這張廢紙上。”
3.
公社會議室裏,煙霧繚繞,氣氛壓抑。
全村幾百號人擠在院子裏。
周崇安坐在側邊,脊背挺直。
姜婉秋縮在他身後,哭得梨花帶雨。
公社的李書記拍着桌子說:
“關於救災糧被毀一事,影響極其惡劣!”
“到底誰來負責?”
周崇安站起身,聲音低沉穩重,試圖把水攪渾:
“李書記,這事是個誤會。”
“我妻子,宋允知同志,最近因爲變故情緒不穩,導致保管疏漏。”
“婉秋同志也是關心則亂......”
我打斷了他的話,站了起來:
“不是疏漏。”
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。
周崇安轉過頭,那雙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,帶着明顯的警告意味,示意我坐下。
我無視了他,走到主席臺前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:
“三月五號,我拿着介紹信去求糧,三月八號下午,我拉着完好的糧食回到村口。”
“是生產隊長周崇安,沒有任何證據,僅憑姜婉秋一句造謠,當衆扣押糧食。”
“他將我強制關入牛棚四十八小時,導致救災糧淋雨發黴。”
我掏出憑證平鋪在桌面上。
“所有的責任,在於造謠生事的姜婉秋,和濫用職權、偏聽偏信的周崇安。”
“我宋允知,絕不背這個黑鍋。”
全場一片譁然。
姜婉秋臉色慘白,周崇安的臉色也終於變了。
他原本從容的僞裝被撕得粉碎。
他沒想到,我竟然敢在全社領導面前,親手扒下他的皮。
“宋允知!”他厲聲喝道,高大的身軀散發着極強的壓迫感。
我沒有理他,平靜地解下腰間的鑰匙,放在李書記面前。
“另外,我正式向組織提出,我要和周崇安離婚。”
這四個字一出,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夫妻離婚,無異於天塌地陷的家醜。
婦女主任李大姐立刻衝過來拉住我:
“小宋,你瘋了!”
“不要意氣用事,小周這麼好個小夥子,夫妻哪有隔夜仇?”
老支書也敲着菸袋:
“允知啊,不要意氣用事。”
“離了婚名聲就壞了,以後回城政審還要不要了?”
“組織上是不會同意你們胡鬧的。”
他們用我的前途、名聲,死死地把我往下壓。
我轉過頭,看向周崇安。
他已經從最初的失控中冷靜了下來。
他站在陰影裏,雙手插在褲兜裏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篤定而冷酷的弧度。
他盯着我,彷彿在說:看吧,你鬧得再兇有甚麼用?
只要他不簽字,組織不蓋章,我就飛不出這座大山,永遠都只能被困在他的掌心裏。
4.
公社不出意料地駁回了我的離婚申請。
家務事暫緩處理。
我和周崇安被迫回到了那個土坯房裏繼續同居。
婦女主任天天上門做思想工作,這讓周崇安越發有恃無恐。
他覺得我那天在公社的決絕,不過是把“鬧脾氣”升級到了極點,只要晾我幾天,我就會自己認命。
可是他錯了。
同一屋檐下,我徹底將他當成了空氣。
我不再生火做飯,不再洗他的衣服。
他跟我說話,我連眼神都不交匯,彷彿看的是一團透明的空氣。
這種徹底的無視,終於打破了周崇安引以爲傲的冷靜。
那天傍晚,他跨進家門,看着冷鍋冷竈,突然大步走到我面前。
他高大的身軀將我逼到牆角,修長有力的手指猛地捏住我的下巴,強迫我抬頭看他。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低啞的嗓音裏壓抑着危險的怒火:
“宋允知,你到底要鬧到甚麼時候?”
“飯不做,衣服不洗,組織不批,你以爲你這樣冷暴力就能改變甚麼嗎?”
“我告訴你,你生是我周家的人,死是我周家的鬼!”
他的力氣很大,捏得我生疼。
我沒有掙扎,只是用一潭死水般的眼神靜靜地看着他。
周崇安像是被燙到了一樣,猛地鬆開了手。
他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但很快又被冷傲掩蓋。
我轉過身,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幾張大團結。
那是昨天我把父母留下的唯一一塊舊懷錶,當掉換來的錢。
我把錢仔仔細細地縫進口袋,背起帆布包,朝門外走去。
“你要幹甚麼?”
周崇安擋在門口,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的揹包,冷笑出聲:
“離家出走?”
“宋允知,現在外頭查得那麼嚴,沒有介紹信,你連鎮子都走不出去。”
我平靜地看着他那張自以爲是的臉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,在他面前緩緩展開。
紙上,蓋着大隊鮮紅的公章。
周崇安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