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嫁給顧岑的第七年,他跟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,是婚禮當天的誓詞。
那之後他的詞彙量對我銳減到三個:"嗯"、"隨便"、"你定"。
可我記得,小時候我被鄰居家的狗咬了,他光着腳跑了兩公里揹我去診所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見他哭。
所以我一直相信,他心裏對我是有溫度的,只是長大後藏起來了。
直到上週末我去郊區的親子農場拍商業素材。
遠遠看到草坪上有個男人在放風箏,線斷了,他跟旁邊的女孩一起光腳踩進泥巴里去撿。
女孩笑得前仰後合,他臉上全是泥點子,居然也笑。
我舉着長焦鏡頭拉近,
是陸辭。
他正蹲下來幫女孩繫鞋帶,女孩拍了一下他的頭,
他仰起臉,眼睛亮亮的,像極了十二歲那年揹着我跑的男孩。
"你鞋帶都不會系,我不在你怎麼辦。"
他聲音裏全是笑意。
我站在一百米外,舉着鏡頭,手抖得拍不出一張清晰的照片。
顧岑,我找了七年的那個少年,
原來早已消失在了相顧無言的平淡裏。
......
"嫂子?你怎麼在這兒?"
一道清脆的女聲打破了停車場的安靜。
我剛把長焦鏡頭塞進後備箱,動作不由得停滯了一秒。
回過頭,江雪正站在離我不到五米的地方。
她手裏還拿着那隻斷了線的燕子風箏。
顧岑就站在她身側。
他的褲腿捲到膝蓋上方,小腿上沾滿了未乾的泥巴,白襯衫的下襬也印着幾個清晰的泥手印。
剛剛那個在草坪上笑得毫無顧忌的男人,在看清我的那一瞬間,臉上的笑意迅速褪去。
像潮水退去後的礁石,恢復了那副溫和、剋制、挑不出錯的完美姿態。
"知微,你今天不是在棚裏拍攝嗎?"
顧岑邁開長腿,朝我走近了兩步。
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家裏問我今晚喫甚麼。
"臨時改了外景。"
我看着他袖口上的泥點。
那是顧岑,那個連我的頭髮掉在真皮沙發上都會微微皺眉的顧岑。
"嫂子,你別誤會啊!"
江雪突然從顧岑身後跳了出來,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"我和老顧今天本來是去見客戶的,結果路過這兒,我說想看風箏,他就非要拉着我下來比比誰放得高。"
她揚起沾着泥巴的下巴,笑容裏帶着一種毫無邊界感的坦蕩。
"結果你也看到了,我倆都栽泥坑裏了。我這人粗糙慣了,老顧平時那麼龜毛一個人,今天居然也陪我瘋。"
她叫我嫂子,卻叫他老顧。
句句在解釋,卻句句在宣示主權。
"沒有誤會。"
我關上後備箱的門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顧岑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,拉開了和江雪的距離。
"這附近不好打車,既然你開車來了,就順便帶江雪一起回去吧。"
他拿出車鑰匙,按了一下。
不遠處的黑色邁巴赫車燈閃爍。
"我去車裏換套備用衣服,你帶她先走。"
他沒有問我拍攝累不累。
也沒有問我一個人扛着幾十斤的器材冷不冷。
他只是用最平和的語氣,給我下達了一個合理的指令。
"好。"
我沒有反駁,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。
江雪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。
"嫂子,我不介意坐前面吧?"
她雖然在問,但屁股已經坐了上來。
"我跟老顧出門的時候,習慣坐副駕幫他看導航了,一時沒改過來。"
車廂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,混雜着江雪身上那種甜膩的香水味。
我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。
"隨便。"
我啓動了車子。
一路上,江雪的嘴都沒停過。
"嫂子,老顧平時在家是不是也悶悶的?"
"你是不知道,他在大學的時候就是個面癱,我們那幫哥們打球,就他一個人在旁邊看書。"
"其實他這人就是外冷內熱,你得多帶他出來玩玩,別總把他關在家裏。"
她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,指導我如何經營我的婚姻。
我看着前方紅綠燈的倒計時。
十二歲那年。
鄰居家的狼狗掙脫了鐵鏈,狠狠咬住了我的小腿。
是顧岑抄起磚頭砸向那條狗,然後把我背在背上,光着腳在滿是石子的土路上狂奔。
他的腳底被碎玻璃劃破,血流了一路。
但他沒掉一滴眼淚,只是不停地回頭安慰我。
"微微不怕,馬上就到診所了。"
那時的顧岑,聲音都在發抖,心口滾燙。
而現在,紅燈變綠。
我踩下油門,聽着旁邊江雪聒噪的聲音。
我覺得那個揹着我奔跑的少年,死在了七年前的那個夏天。
車子停在江雪的公寓樓下。
她解開安全帶,湊過來笑嘻嘻地看着我。
"嫂子,今天謝謝你啦。老顧說你平時太悶了,下次咱們三個一起去農場抓泥鰍唄?"
我看着她那張寫滿挑釁的臉。
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"我不喜歡泥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