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出差宴請,我被當成陪酒女,送進了一間套房。
我剛要叫人,視線掃過桌面,整個人瞬間僵住。
那隻手錶,分明是我送爸爸的。
我愣了一下,仔細對比了一番。
錶帶背後的的刻字,直白地告訴我:
這間房,就是我爸的。
我靜了靜心神,撥通父親電話:
“你是不是在海市出差?有人在雲頂酒店碰到你了。”
電話那頭,爸爸明顯一怔,語氣帶着試探:
“誰跟你說看到我了?認錯人了吧?”
“我在法國參加一個慈善拍賣會,看中一條項鍊,特別適合你媽。”
真是個好演員。
都到這份上了,還在故作深情演恩愛戲碼。
我嘴上說着記錯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那個帶我進來的人,分明是我爸最信賴的助理。
既然他熱衷逢場作戲,
那我就爲他搭好戲臺,奉陪到底。
01
掛斷電話,我直接去了我爸商務酒局的門口。
局散了,人正往外走,正是我們父女見面的好時候。
一個男人正衝他曖昧地說着甚麼。
我爸抬頭對上我的視線,聲音卡在嗓子裏,整個人僵住了。
“蘇溪?你怎麼在這?我......”
他臉色一僵,酒氣瞬間散了幾分,下意識把手裏的袋子往身後藏。
我順着他的動作看過去,眼中劃過一絲冷意。
那個袋子我認識。
CACHITO,國內最高端的情趣用品品牌。
上個月我在家裏看到同款袋子,還笑嘻嘻地調侃他:
“爸,你跟我媽現在這麼濃情蜜意啊?比我們小年輕還浪漫。”
他當時一臉不自然地別過臉,語氣裏帶着幾分慌張:
“別瞎說,小孩子懂甚麼。”
我以爲那是老夫老妻的情趣。
沒想到,是他尋歡作樂隨身的工具。
我看着他略帶心虛的微笑,眼眶開始發紅。
我從沒想過,我父親會和“出軌”這兩個字扯上關係。
他和我媽恩愛三十年,是圈內衆所周知的模範夫妻。
當年我媽車禍,我爸在手術室外跪了一整夜,說只要她平安,他願意折壽十年。
術後康復期,他每天親自下廚,笨手笨腳地學煲湯,手上被燙滿泡也不吭聲。
我媽喝着他煮的齁鹹的湯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那個畫面至今刻在我腦子裏。
做丈夫,他細緻入微。
做父親,他也從未缺席。
我大學談過一次戀愛,對方劈腿,我哭得幾乎崩潰。
我爸知道後直接飛到了我身邊。
他把人堵在學校門口,字字帶刺:
“我女兒你也敢欺負?你算甚麼東西。”
我從沒見過他那麼疾言厲色的樣子。
回家的路上,他一直攥着我的手,說:
“有爸在,誰都不能讓我閨女再受委屈。”
可現在呢?
我看着他心虛的眼神,只覺得諷刺。
旁邊的人察覺到氣氛不對,紛紛散開。
我壓下翻湧的情緒,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跟平時沒甚麼兩樣:
“你不是在法國嗎?”
“還是說你有甚麼事情瞞着我?還是瞞着媽媽?”
我爸的臉瞬間就白了。
他嘴巴張了張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,整個人慌得不行,連聲音都在抖:
“哎呀,這......爸爸喝昏頭了,以爲自己還在法國呢?”
編。
接着編。
我攥緊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裏,刺痛提醒我保持理智。
他一邊說着,一邊焦急地往走廊那頭張望,眼神飄忽不定。
我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,笑着問。
“在找甚麼呢?”
“你助理嗎?”
我知道他在緊張甚麼。
他怕那個替他辦髒事的助理突然出現,想快點結束對話。
如果不是今天這出,我還沒懷疑過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助理。
現在想想,他恐怕不只是幫他解決私生活的事。
我爸聽到“助理”兩個字,臉色更白了。
他嘴脣哆嗦了一下,硬扯出一抹笑:
“我安排了人給你和媽媽帶禮物,這飯局結束了,他怎麼還不來?”
要是往常,我肯定已經撲上去挽住他的胳膊,撒嬌說:
“哎呀我爸最好了,都這麼忙了還記掛着我和媽。”
說不定還要調侃他幾句:
“你們老夫老妻還這麼肉麻,真受不了。”
但是現下,我只覺得可悲。
戲演得漏洞百出,明明這麼劣質。
我們卻信了那麼久。
說到底,是我們太信任他了。
“好了,我不打擾你了,我還得連夜去開下一個會,回家見。”
看着他暗暗鬆了一口氣的樣子,我笑意不達眼底,轉身就走。
身後傳來他試探的聲音: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我沒回頭。
回家路上,我撥通發小的電話。
他跟我從小一起長大,知道我最在乎甚麼,也清楚我父母的事該從哪查起。
“幫我個忙。”
“讓你的法務團隊用最快的時間,查清楚我爸這些年所有的銀行流水、行動軌跡,還有他名下那些公司的股權變更。”
“對,我爸出軌了。”
02
發小動作很快。
沒過一會,轉過來將近4個G的資料。
我看了眼時間,還不到三小時,我爸後面的“局”還沒散。
點進去,除了銀行流水、酒店記錄、地產權屬,
還有十幾個陌生的社交賬號。
幾乎每個裏面都能看到秦述出軌的蛛絲馬跡。
我隨手選中一個網紅主播。
背景那艘遊艇很眼熟,角落裏漏出的男人手臂,分明是我爸。
底下顯示的時間是去年8月18號。
那天,他說在談一筆很重要的併購,缺席了結婚紀念日。
第二個賬號,一個瑜伽教練,曬着市中心的高檔公寓。
配文:【謝謝某人給我一個家。】
購房合同的簽名,是秦述的字跡。
第三個賬號,一個女人抱着個三四歲的男孩,笑得溫婉。
那孩子,眉眼裏分明有我父親的影子。
再往下翻,
不同的女人,不同的城市,不同的偶遇和唯一。
沒有固定的“真愛”,只有永遠在更新的女主角。
資料後面,還有一沓親子鑑定報告。
那幾個孩子,最小的剛滿週歲,最大的看着比我小不了幾歲。
我一份一份看完,手開始發抖。
他入贅蘇家,從來就不是甚麼愛情童話。
外公當年是白手起家的實業家,我媽是獨生女。
我爸那時候還是個剛畢業的小職員,一文不名。
他追我媽追了三年,百依百順,跪着求外公把女兒嫁給他。
外公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說:
“溪溪,你爸這個人,心太重。你要替媽媽看着他。”
我當時不懂,還替我爸說話:
“外公你放心吧,我爸最疼我媽了。”
現在想來,外公早就看透了。
他是入贅的,孩子不跟他姓,他永遠覺得自己是外人。
蘇家的產業姓蘇,他姓秦。
他再努力,在外人眼裏也只是個“攀高枝”的。
他心裏那股不甘心,藏了三十年。
外公一去世,他就徹底放飛自我了。
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,
秦述這個人,從來都不是甚麼深情好男人。
他只是一個精於算計的演員,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。
包括我媽。
我想起我媽這些年,每次提到他都笑得一臉甜蜜。
去年結婚紀念日,她還發朋友圈配圖是他們年輕時的合照,文案寫的是:
“三十年了,你還是那個在雨裏給我撐傘的人。”
底下好多人評論羨慕。
現在想想,那把傘,不知道在多少人頭上撐過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,發小陳緒哲發來照片。
酒吧裏,一個穿吊帶裙的女人趴在我爸身上,他的手正曖昧地摸着她的腰。
雖然已經知道他是這種人,可親眼看見,還是像被人照着心口捅了一刀。
記憶裏那個溫文儒雅的父親,和畫面裏的人再也重疊不到一起。
指甲陷進掌心,那點刺痛根本壓不住翻湧的噁心。
陳緒哲又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別躲在那兒偷哭,眼睛腫了怎麼對峙?”
我擦去眼淚,打出兩個字:
“閉嘴!”
行了行了,蘇大小姐嘴硬第一。要不要我上去幫你踹門?”
“不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語氣恢復平靜。
“你去把我媽接過來,路上順便跟她說一下。”
“我要給他搭個戲臺。”
03
我心裏盤算好,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撥出去的第一個電話,是電視臺的張製片。
去年我爸公司辦三十週年慶典,張製片主動找上門,說想做個專題片,把我爸塑造成“白手起家、情深義重”的模範企業家代表。
我爸當時笑得合不攏嘴,拍着我的肩膀說:“爸爸這輩子值了。”
第二個電話,是我外婆家的老宅管家。
外公去世後,沈家的老宅一直由我爸“代爲管理”,名義上是說怕我媽睹物思人,實際上那棟老宅的地契,三年前就被他悄悄轉到了助理名下。
我讓管家今天把老宅的所有權文件送到現場。
第三個電話,是記者。
我大學實習時認識的幾個媒體朋友,一直說想找機會採訪我們家“神仙眷侶”的故事。
我告訴他們,今天有大新聞,比神仙眷侶精彩一萬倍。
後面的電話,我撥給了秦述那些“女主角”們。
反正他給每個女人都畫過差不多的餅,
換個理由,換個地點,她們都會來。
掛斷電話,我回到酒店大廳等“演員”們到齊。
我爸那邊的親戚們已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,臉上帶着期待的笑意,七嘴八舌地議論着。
“秦述這個人啊,真是沒得挑。當年追蘇禾的時候,那個用心哦,三天兩頭往蘇家跑,比上班還準時。”
“可不是嘛,結了婚以後更是,蘇禾說甚麼就是甚麼,從來不頂嘴。你們看看現在哪個男人能做到?”
“要我說,秦述雖然是入贅的,但做得比親生兒子還好。蘇家老爺子走得早,裏裏外外不都是他在操持?”
“咱們這些親戚,哪個沒受過他的幫助?我兒子當年找工作,不就是秦述一句話的事?”
說話的是我大姑,滿臉寫着“我弟天下第一好”。
其他人紛紛附和,一個個豎起大拇指,彷彿在談論一尊活菩薩。
我站在走廊盡頭,聽着這些話,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。
是啊,他對外人,確實好。
好到讓所有人都覺得,他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丈夫、最稱職的父親。
好到就算有一天東窗事發,所有人都會替他找藉口:
【秦述怎麼可能出軌?他對他老婆那麼好。】
【肯定是那個女人勾引的。】
【男人嘛,一時糊塗,他心裏還是有這個家的。】
我想起那個女人社交賬號裏的一條動態,配圖是一束玫瑰,文案寫着:
“他說,這輩子只對我一個人說過我愛你。”
底下有人評論:他不是有老婆嗎?
女人回覆了三個字:他不愛她。
我盯着那條評論看了很久。
他不愛我媽媽,他只是離不開蘇家。
他對我好,也只是因爲我是蘇家的血脈。
他想讓所有人都覺得,他秦述是個知恩圖報的好男人。
這樣,他才能名正言順地花蘇家的錢、住蘇家的房子、借蘇家的勢。
但他太貪心了。
權勢、富貴之外,他還想要皇帝一般的自由。
那些女人和孩子,
不過是他永遠填不滿的自卑和慾望。
多可笑。
走廊另一頭,我期待的演員慢慢到齊。
她們彼此打量着,茫然、好奇,有些甚至帶着一絲嫉妒和得意,
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。
我收回思緒,安排人把她們分別帶上樓。
沒等多長時間。
電梯門再次打開。
陳緒哲先走出來,側身讓了讓。
我媽跟在他身後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風衣,頭髮隨意披着,手裏拎着包。
她的眼眶微微發紅,但臉上沒有淚痕。
親戚們看見她,立刻圍上去寒暄。
“蘇禾來了!溪溪說要給我們驚喜,你知不知道是甚麼呀?”
我媽扯了扯嘴角,笑着開口。
“當然知道,驚喜在樓上。”
“都跟我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