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父親下葬那天我冒着大雨趕到陵園,卻發現買好的墓位被人佔了。
碑上的名字,是丈夫白月光孫菁菁的爺爺。
沈雲騫正撐着一把黑傘,摟着哭得梨花帶雨的孫菁菁站在墓前。
我紅着眼衝過去,卻被下葬的隊伍攔下。
“沈雲騫!這是我爸的墓地,你憑甚麼不經過我同意就讓給外人!”
孫菁菁擦着眼淚,搖晃着就要跪在我面前:
“姐姐對不起......我本來不想要叔叔的墓的。”
“可雲騫哥心疼老人家連個安息的地方都沒有,才衝動替你做了主。”
“你要是實在容不下,我這就把爺爺的骨灰挖出來!”
沈雲騫把孫菁菁拉起來,皺眉看向我的眼神滿是不認同:
“死者爲大,菁菁的爺爺走得突然,你非要這麼斤斤計較嗎?”
“爸生前最愛做好人好事,把位置讓給長輩他肯定也是樂意的。”
“再說了,爸都已經燒成灰了,裝在盒子裏也不差這幾天。”
我看着懷裏被打溼的骨灰盒,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他操勞了一輩子,臨走前還叮囑我要好好和沈雲騫過日子。
如今,他的女婿卻讓他連入土爲安都成了奢望。
......
“既然你實在想不通,那就先帶爸回去冷靜一下。”
沈雲騫的聲音穿透陵園冰冷的雨幕,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。
他一邊說,一邊將手裏的黑傘往孫菁菁的方向傾斜了些許。
孫菁菁瑟縮在他的臂彎裏,眼眶紅腫。
孫家的幾個親戚圍在已經被填平的墓坑旁,警惕地盯着我。
彷彿我纔是那個無理取鬧、要破壞死者安寧的惡人。
我低下頭,用衣袖擦拭懷裏紫檀木骨灰盒上的雨水。
越擦,雨水落得越多。
那是用父親生前僅剩的幾萬塊積蓄,挑了整整一個月才定下的風水寶地。
他說這裏能看見我上班的寫字樓。
現在,墓碑上刻着“孫柏年”三個字。
“初瑤,別鬧了。”沈雲騫往前走了一步,隔着兩步遠的距離看着我。
“菁菁爺爺心梗走得急,孫家沒來得及準備。”
“你爸的後事反正也是我一手操辦的,大不了明天我再託人去東郊看個更好的位置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你非要在長輩下葬的時候鬧得大家都難堪嗎?”
我抬起頭,看着相識七年、結婚三年的丈夫。
他的神色裏帶着幾分寬容的無奈,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他甚至連一句道歉都沒有。
一句“死者爲大”,就抹平了他擅自將我父親墓地送給初戀情人的越界。
我抱緊了懷裏冰冷的木盒。
沒有大吼大叫,沒有歇斯底里。
我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這場雨抽乾了。
“好。”我輕聲開口。
沈雲騫明顯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以爲我會像以前那樣,委屈地質問他爲甚麼要偏心。
但他沒有等到。
“我帶我爸走。”我轉身,順着陵園溼滑的臺階往下走。
雨水順着我的頭髮流進脖頸,冷得刺骨。
身後傳來孫菁菁嬌柔帶怯的聲音。
“雲騫哥,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?要不還是讓我爺爺遷出來吧......”
“不關你的事,她就是這陣子太累,想通就好了。”沈雲騫溫和地安撫她。
我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泥水裏。
十分鐘後,我走到陵園門外的停車場。
沈雲騫的司機老陳正站在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旁抽菸。
看到我渾身溼透地抱着骨灰盒走過來,老陳面露尷尬。
“太太,您先上車避避雨吧。”他拉開後座的車門。
我剛要邁步,沈雲騫摟着孫菁菁也從臺階上走下來了。
孫菁菁看到我手裏的骨灰盒,下意識地往沈雲騫懷裏縮了縮。
“怎麼了?”沈雲騫低頭問。
“沒......沒甚麼,就是有些怕。”孫菁菁咬着嘴脣,眼神閃躲。
沈雲騫看了看我手裏的骨灰盒,眉頭微皺。
他走到車門邊,伸手按住了車門。
“初瑤,菁菁這幾天守靈沒閤眼,身體很虛弱。”
“她從小就怕這些骨灰盒之類的東西。”
“你抱着這東西上車,會嚇到她的。”
我看着他按在車門上那隻骨骨節分明的手。
那是當年戴上婚戒時,承諾會替父親照顧我一輩子的手。
“所以呢?”我聲音很輕。
“老陳,去後備箱拿把傘給太太。”沈雲騫轉頭吩咐司機。
接着,他回過頭,用一種商量的口吻對我說。
“這附近不太好打車,你順着大路往前走兩公里,有個公交站臺。”
“你先帶爸去西郊那個臨時骨灰堂寄存幾天。”
“我先把菁菁送回酒店休息,晚點再去接你。”
他語速平穩,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彷彿讓我抱着父親的骨灰在暴雨中走兩公里,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小事。
司機老陳拿來一把黑色的備用傘,遞到我面前,眼神充滿同情。
我沒有接那把傘。
雙手抱着骨灰盒,連多餘的動作都做不出來。
我就這樣定定地看着沈雲騫。
沈雲騫嘆了口氣,直接將傘柄塞進我的臂彎裏。
“別賭氣了,聽話。明天我抽空陪你去挑個更好的位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