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。

門根本沒鎖,王淑華直接推門而入。

“沈嘉音,都幾點了還在睡?”

我看了眼手機。

早上六點半。

我昨晚爲了趕兼職的設計稿,熬到凌晨三點。

頭痛欲裂。

“媽,今天週末,我沒早八。”

王淑華一把掀開我的被子。

冷風瞬間灌進來。

“甚麼週末不周末的。你既然住在家裏,就得幹活。”

“去把早飯做了,嘉月九點要出門去上舞蹈課,別餓着她。”

我坐起身,捏了捏眉心。

“她十八歲了,不會自己煎個雞蛋嗎?”

王淑華瞪着眼睛,聲音拔高。

“你那是當姐姐說的話嗎?”

“她手那麼嫩,萬一燙着怎麼辦?你皮糙肉厚的,做個飯能累死你?”

她把我的那本舊牛皮賬單扔在牀頭。

“別忘了,你還欠我四萬八千多。讓你做頓飯抵點債,委屈你了?”

我盯着那本泛黃的冊子。

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

我沒有爭辯。

因爲我知道,哪怕我多說一個字,她都會在賬單上再加上一筆“頂撞母親的精神損失費”。

我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,走進廚房。

冰箱裏有沈嘉月愛喫的培根和鮮奶。

角落裏放着幾個乾癟的饅頭。

我把培根煎好,熱了牛奶,端上桌。

然後自己拿了一個冷硬的饅頭,就着白開水嚥下去。

沈嘉月打着哈欠走出房門。

她穿着一套嶄新的名牌運動服,頭髮燙成精緻的微卷。

看到桌上的早餐,她撇了撇嘴。

“姐,你這培根煎得太老了吧,都焦了。”

我沒抬頭,繼續啃手裏的饅頭。

“愛喫不喫。”

王淑華正好端着衣服出來,聽到這話,立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
“沈嘉音,你甚麼態度!”

“月月好心指出你的問題,你擺臉色給誰看?”

沈嘉月立刻拉住王淑華的手,委屈地咬着嘴脣。

“媽,算了吧。姐可能就是嫌我煩了,我不喫就是了。”

她說着,把筷子一放,轉身就要回房。

王淑華心疼壞了,趕緊拉住她。

“不許走,你還在長身體,怎麼能不喫早飯?”

轉頭,她惡狠狠地盯着我。

“去,給月月重煎一份!煎不好你也別吃了!”

我看着手裏的半個幹饅頭。

又看了看桌上那盤只被挑剔了一口的培根。

“我沒喫你的培根。”

我平靜地說。

“你要是覺得焦了,自己去重做。”

說完,我拿起書包,往門外走。

今天我還要去發傳單,下學期的學費還差兩千。

“你給我站住!”

王淑華在身後怒吼。

我沒有停下。

寒冬的街頭,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。

我穿着那件單薄的舊大衣,站在商場門口發培訓機構的傳單。

每發出去一張,能賺一毛錢。

手凍得通紅,指關節裂開了幾道口子,往外滲着血絲。

快到中午時,我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。

陸景明和沈嘉月。

他們並肩走着,手裏各自捧着一杯包裝精美的奶茶。

沈嘉月笑得花枝亂顫,指着櫥窗裏的一條圍巾。

陸景明順着她的視線看去,點了點頭,似乎在誇讚她的眼光。

我下意識地往廣告牌後躲了一下。

但還是遲了。

沈嘉月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我。

“姐?你怎麼在這兒?”

她拉着陸景明跑過來,眼神裏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和嫌棄。

“你穿成這樣,在這裏發傳單?”

陸景明看到我,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川字。

他看看我凍得發紫的手,又看看我手裏厚厚的傳單。

不僅沒有半分心疼。

反而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滿是責備。

“沈嘉音,你非要把自己搞得這麼難堪嗎?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我憑自己雙手賺錢,哪裏難堪了?”

陸景明深吸了一口氣,覺得跟我講不通。

“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,像個甚麼?”

“我帶嘉月出來買幾本複習資料,恰好碰到你,你覺得我臉上好看嗎?”

沈嘉月吸了一口奶茶。

杯身上貼着價格標籤,三十八塊。

她笑盈盈地說:

“景明哥,你別怪姐。她也是爲了早點還清媽的錢嘛。”

“不過姐,你這也太拼了,要是讓媽知道你在外面這麼丟人,肯定又要生氣了。”

陸景明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一百塊錢,遞到我面前。

像施捨一個乞丐。

“拿着吧,趕緊回去換身衣服,別在這丟人現眼了。”

我盯着那張紅色鈔票。

腦海裏浮現出他過生日時,我爲了給他買那塊三千塊的手錶,連着吃了一個月白水煮麪的日子。

我沒有接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我轉過身,繼續把傳單遞給路人。

陸景明的臉色很難看。

“隨便你,不識好歹。”

他拉着沈嘉月的手腕,轉身走進了溫暖的商場。

沈嘉月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嘴角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。

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
是王淑華。

我接通。

“沈嘉音,你死哪去了?”

“月月說她在商場看見你了。你既然在外面,順便去把月月看中的那套進口護膚品買了。”

我聲音發顫。

“我沒錢。”

“你少給我裝窮!”

王淑華毫不客氣。

“你發了一上午傳單沒掙錢?先用你的錢墊上,回去我給你記在賬單上抵債。”

我閉上眼睛。

深冬的風,終於徹底吹透了我的骨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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