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是連拿三座影后的國民女神。
可一覺醒來,我變成了一個全網粉絲不到五百的十八線羣演。
拿起手機,“我”的社交賬號發來消息:
"你知道我在劇組給你當了多少年替身嗎?"
"背影是我的,摔戲是我的,可所有掌聲都是你的。"
"現在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。"
我愣了三秒,然後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
沒有常年打點滴留下的針眼。
膝蓋也不疼。
我忽然哽咽了。
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不疼是甚麼時候了。
從十九歲入行,我拍過冬天跳河的戲,膝蓋半月板碎了兩次。
經紀人在我高燒四十度時把我從病牀上拖起來走紅毯。
公司給我安排的"飯局",我每次都是喝到胃穿孔才被放走。
而那份十年合約裏最後一頁,白紙黑字寫着:
“如果十年內沒爲公司創造十億元利潤,自願承擔無限連帶賠償。”
而距離十年期限,只剩一個月。
......
“周楠,你死哪去了?全組就等你一個羣演躺屍,還想不想結那八十塊錢了。”
副導演的公鴨嗓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門。
我放下手機,屏幕上還停留在那個頂着我頭像的賬號發來的惡毒私信。
鏡子裏的人有一張微胖卻充滿膠原蛋白的臉。
眼睛很圓。
透着沒有被資本和聚光燈榨乾過的生機。
我推開雜物間的門走出去。
刺眼的陽光砸在臉上,我下意識地眯起眼睛。
片場中央停着一輛極其囂張的黑色保姆車。
那是我的車。
車門緩緩滑開。
一雙穿着高定尖頭高跟鞋的腳邁了下來。
緊接着,那張我熟悉了二十八年的臉出現在所有人視線裏。
她穿着我最喜歡的真絲長裙,下巴抬得極高。
劇組的統籌立刻迎了上去,腰彎得快貼到地上。
“沈老師,您受累了,咱們這場是雨戲,實在不好意思。”
頂着我臉的周楠冷笑了一聲。
她連正眼都沒看統籌,直接伸出手。
旁邊的小助理陳安安立刻心領神會,遞上一杯冒着熱氣的咖啡。
陳安安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助理。
以前我胃疼得直不起腰,她連一杯溫水都會忘記倒。
現在倒是機靈得很。
周楠接過咖啡,抿了一口,突然皺起眉頭。
“太燙了。”
她手腕一翻。
滾燙的液體直接潑在了陳安安的鞋面上。
陳安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卻連躲都不敢躲,只能賠着笑臉拿紙巾去擦地。
我站在角落裏,靜靜地看着這場拙劣的表演。
周楠的目光轉了過來。
在人羣中精準地鎖定了我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,踩着高跟鞋徑直向我走來。
周圍的工作人員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她停在我面前,居高臨下地打量着這具屬於她自己的舊軀殼。
“你就是那個替身?”
她故意壓低聲音,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。
“感覺怎麼樣?這就是你平時不拿正眼看的人過得日子。”
我沒有說話,只是看着她塗得通紅的嘴脣。
真醜。
以前我從來不會用這麼豔俗的顏色。
副導演從後面跑過來,一把將我推到泥潭邊。
“還愣着幹甚麼?沈老師跟你說話是你的福氣,趕緊下去躺好。”
十月份的天氣,灑水車的水抽的是旁邊人工湖裏的死水。
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。
周楠看着我,眼裏閃過一絲快意。
“這場戲,要拍出真實感。替身得完全泡在泥水裏。”
她轉頭看向導演。
“導演,我不希望看到替身有一絲一毫的敷衍,影響我的作品質量。”
導演連連點頭。
我一言不發地走進泥潭。
冰冷的水瞬間浸透了粗糙的戲服。
我直挺挺地躺了下去。
泥水灌進耳朵裏,腥臭味直衝天靈蓋。
可是,膝蓋真的不疼了。
以前只要一吹冷風,我的半月板就像有無數根針在扎。
現在,除了冷,這具身體沒有任何異常的報警。
灑水車開始工作。
暴雨如注地砸在我臉上。
“卡。”
周楠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。
“替身的呼吸幅度太大了,死人怎麼會喘氣?”
我憋住氣,重新躺好。
“卡,姿勢不對,重來。”
“卡,表情太僵硬了。”
接連十幾次的NG。
整整兩個小時,我一直泡在刺骨的泥水裏。
劇組的人都看出來她在故意刁難一個小羣演。
但沒人敢爲了一個一天八十塊錢的底層得罪國民女神。
直到導演都看不下去了,小心翼翼地湊到她跟前。
“沈老師,差不多行了,再泡下去要出人命了。”
周楠這才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。
“行吧,勉強算過關。這替身的素質真差。”
她轉身上了保姆車。
我從泥水裏爬起來。
渾身溼透,凍得直打哆嗦。
陳安安走過來,嫌惡地捏着鼻子,把一張八十塊錢的紙幣扔在地上。
“拿了錢趕緊滾,別在這礙沈老師的眼。”
我沒有去撿地上的錢。
只是直直地看着她。
陳安安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。
“看甚麼看?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轉身走向劇組的公共更衣室。
剛換下溼衣服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周楠發來一條語音。
點開後,她做作的笑聲在逼仄的更衣室裏迴盪。
“周楠,你現在是不是恨不得S了我?”
“可惜啊,你不僅S不了我,還得靠我在泥地裏賞你的八十塊錢喫飯。”
“明天不用來了,我已經讓副導演把你拉黑了。”
我擦乾頭髮上的泥水。
手指在屏幕上敲擊,回覆了一行字。
“希望你能一直笑得這麼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