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"姐姐,我給你熬了紅棗湯。"
第二天一早,妹妹端着碗站在門口。
她穿着鵝黃色的襖裙,頭髮鬆鬆挽着,小腹微微隆起。
笑容甜得像蜜餞。
"昨晚睡得好嗎?"
"還行。"
我接過碗,指尖碰到瓷壁,溫熱的。
她順勢坐到我牀沿上,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。
"姐姐手好涼,是不是又着了風?"
"沒有。"
"我讓廚房多煲些薑湯送來,你別嫌味道衝。"
她一邊說一邊幫我攏了攏被角。
動作溫柔,眼神關切。
要不是昨天親耳聽見她那句"多虧姐姐真的信了",我大概還會覺得她是世上最好的妹妹。
"柔兒,你懷着身子,不用天天來照顧我。"
"照顧姐姐是應該的。"
她低下頭,表情裏摻着恰到好處的愧疚。
"姐姐......你心裏是不是還在怨我?"
"怨甚麼?"
"嫁給姐夫這件事。我知道姐姐心裏不好受。"
她的眼眶紅了一圈,聲音輕輕顫。
"要不是爹孃開口,要不是大夫說姐姐的身子......我不會答應的。姐姐信我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的表演比三年前進步太多了。
連鼻尖泛紅的弧度都精心控制過。
"我信你。"
她鬆了口氣,笑着握緊我的手。
"姐姐真好。"
喝完紅棗湯,我說想去後花園轉轉。
妹妹要陪,我拒絕了。
"你月份大了,別跟着跑。"
"那姐姐別走太遠。"
我點頭,出了院子。
後花園很大,假山、荷塘、曲橋,做得精緻。
我沿着一條小徑往東走,邊走邊留意四周。
圍牆很高,目測三米以上,牆頭嵌着瓦片。
走到東北角,我找到了一扇小門。
門上掛着鎖,鎖是舊式銅鎖的樣子,但我用指甲蓋颳了一下。
漆下面是不鏽鋼。
門鎖得很緊。
鑰匙在誰手上?
我沒有在門前多停留,繼續往前走。
繞了一圈回來的路上,遇到了"管家"老周。
"夫人散步呢?"
"嗯,走走。"
老週五十來歲,從我嫁過來第一天起就在府裏。
他一直叫我夫人,態度恭敬,端茶遞水從不出錯。
現在我知道了,他是工作人員。
"老周,後花園東邊那扇小門通往哪裏?"
他愣了一下。
"那是......柴房後門,堆些雜物的,夫人去不得,髒。"
"哦。"
他笑了笑,沒再多說。
我也沒再問。
回到院子裏,桌上多了一碗藥。
深褐色的湯藥,旁邊放着蜜餞,是用來壓苦味的。
維生素粉衝的。
我端起碗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確實沒有中藥的苦澀味,只有一股紅糖水的甜。
三年了,我天天喝這個。
每次喝完還會對着鏡子摸自己的肚子,期盼下個月能有好消息。
我把碗放下,走到窗邊,把藥倒進花盆裏。
泥土吸收了那灘褐色液體,像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下午,母親來了。
她穿着暗紅色對襟褂子,頭髮盤得一絲不苟,端的是慈母模樣。
"晚照,吃了沒?"
"吃了。"
她坐下來,拉着我的手看了看。
"瘦了。"
"還好。"
"你別總一個人悶着,有甚麼不高興的跟娘說。"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,跟現實中我媽一模一樣。
因爲她就是我媽。
"娘,我想出去走走。"
"去哪走?"
"想出城看看。"
她笑了一下,拍拍我的手背。
"城外不太平,你爹說最近有匪患,等過陣子安生了再說。"
匪患。
上個月是疫病,上上個月是洪澇。
每次我提出想出去,總有個理由擋回來。
"晚照啊,你就安心在家待着,景川對你好,柔兒也懂事,一家人和和美美的,比甚麼都強。"
"嗯。"
"你這孩子,從小就讓人省心。"她摸了摸我的頭髮,"以後孩子的事別急,有就有,沒有也不是甚麼大事。反正柔兒肚子裏那個,也是你們家的血脈。"
我沒說話。
她繼續說:"你姐妹倆一起養着,跟親生的有甚麼區別。"
跟親生的有甚麼區別。
這句話她說了不下十遍了。
每一遍都像拿刀片刮我的心。
但我以前從來不反駁。
因爲我覺得她是爲我好。
現在我知道了,她只是在執行劇本。
"娘,我知道了。"
"乖。"
她站起來,臨走前又回頭看我一眼。
"別忘了喝藥。"
"不會忘。"
門合上了。
我坐在原地,數着窗欞上的格子。
十二格。
這三年裏我數過無數遍。
只是以前覺得是打發時間,現在覺得是在數牢房的柵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