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女兒出國留學那天,我在丈夫的舊書房裏發現一份DNA鑑定。
被鑑定人是我一手帶大十八年的女兒。
生物學母親一欄,是我的閨蜜。
十八年前,閨蜜與我前夫程嶼車禍身亡,是發小唐景越頂着壓力娶了我,
替我扛住流言,陪我治了十年的驚恐症。
我瞞着唐景越定了飛機票,想去確認女兒的身份。
推開公寓門,我看見死了十二年的程嶼正在切蛋糕。
女兒摟着他的脖子撒嬌:"爸,甚麼時候能回到你跟媽媽身邊啊?"
桌邊坐着的,是我那終身不嫁的閨蜜,和本應在老家治病的爸媽。
一家人其樂融融,唯獨沒有我的位置。
閨蜜笑着舉杯:
"還得謝謝唐哥,這十二年把她哄得死死的,讓我跟阿嶼能正大光明在一起。"
我扶着門框,渾身發冷。
原來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女兒,是丈夫和閨蜜的骨肉。
而我以爲的真命天子,只是他們僱來看守瘋女人的獄卒。
......
“你怎麼提前回來了?”
唐景越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他手裏還提着剛買的車厘子,那是程念最愛喫的水果。
門內原本歡快的笑聲,像被一雙無形的手瞬間掐斷。
死一般的寂靜在空氣中蔓延。
我死死盯着桌邊那個男人。
十二年了,他比遺像上胖了一些,眼角多了幾道皺紋。
程嶼手裏的蛋糕刀還懸在半空,一滴白色的奶油吧嗒一聲,落在紅色的桌布上。
刺眼極了。
程念摟着他脖子的手猛地鬆開,像觸電般往後退了一步。
她臉上的嬌憨瞬間變成了心虛,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對我突然闖入的厭煩。
沈宛最先反應過來。
她放下手裏的紅酒杯,理了理身上的真絲睡袍,朝我走過來。
臉上甚至還帶着那種,我生病時她來看望我的憐憫笑容。
“星曉,你不是明天的飛機嗎?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,好讓景越去接你。”
她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問我晚上吃了甚麼。
我胃裏一陣翻騰,冷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。
“接我?”我死死摳着門框,指甲縫裏滲出血絲。
“接我過來,看你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嗎?”
我把那張揉皺的DNA鑑定報告砸在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。
紙張輕飄飄地落在地上。
沈宛看都沒看一眼,只是嘆了口氣,回頭看向唐景越。
“唐哥,星曉的驚恐症是不是又加重了?怎麼連人都認不清了。”
唐景越立刻走上前來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他的力氣很大,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。
“阿曉,你病又犯了,看誰都像程嶼。這是宛宛新交的男朋友,長得是有點像而已。”
他聲音溫和,甚至還帶着幾分安撫的意味。
我難以置信地轉頭看他。
這個陪了我十年,在我半夜尖叫發抖時抱着我整夜不睡的男人。
此刻正睜着眼睛,把黑的說成白的。
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,他卻反手將我摟進懷裏,動作親暱卻像一道鐵箍。
“阿曉聽話,別在宛宛家鬧,我帶你回去吃藥。”
他身上那股我熟悉的松木香,此刻只讓我覺得噁心作嘔。
“你放開我!”我拼命掙扎,抬腳踹向旁邊的鞋櫃。
鞋櫃上的花瓶摔在地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一直坐在桌邊的我媽終於坐不住了。
她走過來,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“慄星曉!你還有完沒完!今天是你閨女出國的大喜日子,你非要來觸黴頭是不是!”
我停止了掙扎,看着我那本該在老家醫院裏插着管子治病的親媽。
她面色紅潤,穿着沈宛給她買的羊絨衫。
“媽。”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“你看不到嗎?那是程嶼啊!他沒死!”
我爸在一旁冷哼了一聲,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你個神經病!當年阿嶼死無全屍,骨灰還是你親手捧的。你現在不僅自己瘋,還要來攪和宛宛的好事!”
骨灰。
這兩個字像一把尖刀,精準地捅進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十二年前的車禍,現場慘烈到無法辨認。
我抱着那盒不知道是誰的灰,哭到兩次暈厥。
是唐景越握着我的手,說會替程嶼照顧我一輩子。
我以爲那是救贖。
原來他們所有人都知道真相,只有我像個小丑,在一個空墳前磕了十二年的頭。
我看向躲在程嶼身後的程念。
我十八歲生下她,因爲早產大出血險些沒命。
我把她捧在手心裏,一點點把她從三斤重的早產兒養到亭亭玉立。
“念念。”我叫她的名字,眼淚終於沒忍住砸了下來。
“你也覺得,媽媽是個瘋子嗎?”
程念躲閃着我的目光,過了好幾秒,她突然不耐煩地撇了撇嘴。
“媽,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歇斯底里?唐叔叔對你這麼好,你爲甚麼總是要疑神疑鬼?”
她走上前,撿起地上那份DNA鑑定。
當着我的面,撕得粉碎。
“這種僞造的垃圾你也信?你就是見不得沈阿姨過得比你好。”
碎紙片像雪花一樣落在我腳邊。
那是她十八歲的親子鑑定,是我抽屜底部的真相,現在成了垃圾。
我看着她那張和沈宛有七分相似的臉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淚流進了嘴裏,鹹得發苦。
程嶼一直沒說話。
他像看戲一樣看着這一切,然後慢條斯理地拿溼巾擦了擦手。
“星曉,你的病確實越來越重了。景越,帶她去看看腦子吧。”
他用着程嶼的聲音,程嶼的語氣,對我說着最殘忍的話。
唐景越嘆了口氣,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藥瓶。
那是我平時喫的鎮定劑。
他倒出兩粒,強行捏住我的下巴。
“阿曉乖,把藥吃了,睡一覺就好了。明天我陪你去複診。”
我死死咬着牙,盯着他那雙深情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不喫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