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第二天早上,殷照琮照常六點起牀。

我假裝還在睡。

聽見他刷牙的聲音,水龍頭開了整整三分鐘。

然後是衣櫃門開合,皮帶扣碰撞的輕響。

他走到牀邊,俯身在我額頭上方停了一下。

沒有碰到我。

五年了,他從不親吻我的皮膚。

"體液交換容易傳播細菌。"他第一年就跟我說過。

我當時覺得他認真的樣子很可愛。

門關上後,我立刻坐起來,撥通了程令儀的電話。

"大早上的,出甚麼事了?"

她的聲音帶着起牀氣,沙沙的,像剛抽完煙。

"令儀,你甚麼時候買的新車?"

"上個月啊,我跟你說過的呀,你忘了?"

我確實不記得。

"星空頂的那輛?"

"對呀,好看吧?貸款買的,月供快把我喫窮了。"

她笑了一聲。

"怎麼突然問這個?要不要坐坐?週末我帶你兜風。"

我捏着手機,指節發白。

"那天殷照琮發的朋友圈,是在你車裏拍的?"
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
"甚麼朋友圈?他不是從來不發嗎?"

"前天發的,你沒看到?"

"我刷到了。"她頓了頓,"就那張脫敏練習的?車裏亂七八糟的那張?"

"對。"

"那是他自己的車吧,跟我有甚麼關係?"

她的語氣輕鬆,甚至帶着點笑意。

"寶,你不會是喫我的醋吧?"

我沒有回答。

"行了行了,你那個潔癖男人,能碰我的車?他上次坐我副駕,嫌我座椅套沒洗,全程架着胳膊沒靠過椅背。"

她說得繪聲繪色。

"你就別瞎想了,他那種人,眼裏除了細菌就是你。"

掛了電話,我坐在牀上發呆。

如果不是她的車,那段實況裏的聲音怎麼解釋?

我又把那段實況播了一遍。

呼,別,別鬧。你老婆還在家等你呢。

不管她。先給你擦擦。

"擦擦"。

殷照琮的潔癖用語。

他給任何東西消毒都說"擦擦"。給門把手擦擦,給手機擦擦,給我帶回來的外賣盒擦擦。

可他的語氣不對。

那不是對着物品的機械重複。

是對着一個人。

帶着縱容。

中午,我請了半天假,去了殷照琮的醫院。

不是找他,是找他的車。

地下車庫B2層,他的車停在固定車位。

黑色,乾淨得像剛從4S店開出來。

沒有星空頂。

我繞着車走了一圈,從車窗往裏看。

中控臺一塵不染,方向盤套着皮革保護套,連安全帶卡扣都被擦得鋥亮。

這纔是殷照琮的車。

那張照片裏的車,不是這一輛。

我拍了張照片,發給程令儀。

"你的車現在停在哪?"

五分鐘後她回覆:"公司樓下啊,怎麼了?"

"方便拍張中控臺給我看看嗎?"

"你到底怎麼了?是不是跟殷照琮吵架了?"

"沒有,就是想看看你新車內飾。"

"行吧,等我午休給你拍。"

午休時間,她發來一張照片。

棕色內飾,中控臺上放着紙巾盒和一隻半空的咖啡杯。

沒有紙團,沒有煙盒。

乾乾淨淨。

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
她的中控屏是關着的。

反射出的畫面裏,副駕座椅靠背上掛着一件深灰色外套。

男款。

我放大再放大。

袖口露出的袖釦,銀色,橢圓形,刻着一個極小的字母。

Y。

殷照琮所有的袖釦都是定製款。

Y是他姓氏的首字母,殷。

我盯着那個字母看了很久。

然後把照片存進了一個新建的相冊。

命名:證據。

晚上殷照琮回來,我正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
他進門,照例消毒。

我說:"今天去醫院找你了。"

他換鞋的動作一頓。

"甚麼事?"

"想給你送飯,但你不在科室。"

"下午有個外院會診。"

"幾點到幾點?"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"一點到四點,怎麼了?"

"沒甚麼。"

我笑了笑。

他外院會診的時間,程令儀發給我照片的時間是一點四十。

照片裏副駕掛着的外套,正好在那個時間段出現。

殷照琮走過來,在沙發另一端坐下,保持着一個人的距離。

"你最近不太對勁。"

"哪裏不對勁?"

"總問一些奇怪的問題。"

他側頭看我,目光很平靜。

"我是醫生,你的情緒波動我看得出來。"

"是不是工作壓力大?要不要我幫你約個心理科的同事?"

我看着他。

"殷照琮,你願意親我嗎?"

他怔了一下。

"你知道我的情況。"

"五年了,一次都沒有。"

"這跟愛不愛沒關係。"他語氣很溫和,"我的強迫症你是知道的,我沒有辦法控制。"

"那你有沒有親過別人?"

他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
很細微,但我捕捉到了。

"甚麼意思?"

"字面意思。"

沉默了三秒,他站起來。

"我去洗手。"

他走進洗手間。

水龍頭開了整整五分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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