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第二天早上八點。
我準時出現在學校辦公樓的走廊。
剛走到高三年級組辦公室門口，就聽到裏面傳來的喧鬧聲。
推開門，裏面站滿了人。
不僅有十二班的幾個帶頭學生，連校長和幾位家長也在。
空氣裏瀰漫着一股廉價香水和隔夜酒混雜的酸臭味。
邱雪晴坐在我那張辦公椅上。
她正在擺弄着剛做好的美甲，雙腿交疊搭在我的桌沿上。
看到我進來，原本吵鬧的辦公室安靜了一瞬。
校長王德海乾咳了一聲，臉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小韓啊，你來了。正好，大家都在等你。”
我沒有看他，徑直走到我的辦公桌前。
桌上亂七八糟。
原本碼放整齊的教案被掃到了一邊，筆筒倒在地上，紅墨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暗跡。
最顯眼的是桌子正中間，堆着一沓撕得粉碎的紙片。
上面隱約還能看到印着“綜合素質評價”的字樣。
我抬頭看向邱雪晴。
“腳拿下去。”
邱雪晴愣了一下，隨即嗤笑出聲。
“韓老師，脾氣還這麼大呢。你現在可沒有資格管我了。”
她不僅沒收回腿，反而還晃了兩下。
周宇從旁邊走過來，擋在邱雪晴面前。
“韓老師，我們今天來，是給你一個臺階下。”
他雙手抱胸，擺出一副談判的姿態。
“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晴姐大人有大量，不打算跟你計較你之前針對她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重寫一份評語。”周宇敲了敲桌上那堆碎紙。
“把那些抹黑我們的狗屁話全刪了。你要寫清楚，我們能考上重本，全靠我們自己的努力和晴姐帶我們勞逸結合。”
林枝在旁邊附和。
“就是啊。你要是早點順着我們，大家也不至於鬧得這麼難看。”
“你看看你寫的那些東西。甚麼‘紀律渙散’，甚麼‘不服管教’。你想毀了我們嗎。”
我聽着他們理直氣壯的控訴，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我寫的是事實。你們晚自習翻Q，考試作弊，欺凌低年級同學。我只記了紀律渙散，已經是對你們手下留情了。”
“你閉嘴。”
邱雪晴猛地把腿放下來，化着濃妝的臉上滿是厭惡。
“你懂甚麼叫青春嗎？只有你這種沒見過世面的老處女，纔會把死讀書當成唯一出路。”
“我爸說了，現在的社會看的是人脈和眼界。我帶着他們逃課去聽演唱會，去結交圈子裏的人，那叫拓寬視野。”
她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着我。
“我們全員重本就是最好的證明。你的嚴加管教，純粹是出於你對我們這種富貴階層的嫉妒。”
這套邏輯，我上一世就聽過無數遍。
她堅信自己是天選之女。
所有的規矩對她來說都是束縛，所有的勸阻都是嫉妒她的光環。
我轉頭看向校長王德海。
“王校長。學生夜闖檔案室，毀壞國家高考原始檔案。這是刑事犯罪。學校不報警，還把他們叫到辦公室來逼迫老師？”
王德海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“小韓，話不能說得這麼難聽。甚麼刑事犯罪，那就是孩子們畢業了，情緒激動，惡作劇而已。”
旁邊一個渾身名牌的女人開了口。
她是邱雪晴的母親。
“韓老師。得饒人處且饒人。我家雪晴馬上就要進清大了。她以後是要進上層社會的。”
她從包裏抽出一張卡，扔在滿是碎紙的桌面上。
“這裏有五萬塊。算是我替孩子們給你的一點辛苦費。你趕緊把檔案重寫一份，這事就算結了。”
五萬塊。
買斷三年的心血，還要買斷我的職業操守。
我看着那張銀行卡。
“檔案不是作業本。原始檔案一經歸檔，任何人都無權私自更改。更何況是被暴力損毀。”
我聲音平靜，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你們現在應該考慮的，是高校招生辦發現檔案缺失後，會不會取消他們的錄取資格。”
這話一出，原本還算囂張的幾個家長臉色變了。
周宇的爸爸趕緊看向王德海。
“王校長，這......不能影響錄取吧？”
王德海擺擺手。
“不會不會。小韓就是嚇唬你們。檔案這東西，學校蓋個章就能補。只要小韓這邊配合重寫，甚麼事都沒有。”
他轉過頭，眼神帶了點警告。
“小韓。這一屆全員重本，是學校建校以來的大成績。區裏馬上就要來視察了。你也是學校的一份子，要有大局觀。”
大局觀。
用我的尊嚴和底線，去成全他們粉飾太平的大局。
我看着滿屋子喫人的嘴臉。
上一世，我爲了這份責任，把命都搭進去了。
他們踩着我的屍體，拿着重本的通知書，走向了所謂的光明未來。
我把手放進口袋，按下了工作手機的錄音保存鍵。
“重寫可以。”我說。
辦公室裏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。
邱雪晴毫不意外地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。裝甚麼清高，看到錢還不是一樣低頭。”
她指了指那堆碎紙。
“下午放學前，我要看到一份完美的品德推薦信。如果你敢再寫錯一個字......”
她湊近我，壓低聲音。
“我就讓你在這個學校混不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