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第二天早上八點,敲門聲準時響起。
"初微,起牀了沒有?"
是夏晚棠的聲音,隔着門板透着精神飽滿的喜悅。
我把最後一件風衣塞進行李箱,拉好拉鍊,推到衣櫃和牆壁的夾角處。
門打開,夏晚棠穿着一身嶄新的苗族服飾站在外面。
大紅色的料子,上面繡着繁複的銀線,頭上戴着全套的銀飾,隨着她的動作叮噹作響。
"好看嗎?"她提着裙襬在我面前轉了一圈。
"祈安一大早就陪我去租的,說是今天帶我們去沱江邊拍照。"
我看着她額頭上那片精緻的銀質花鈿。
很亮,襯得她整個人光彩照人。
"挺好看的。"
沈祈安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,手裏拿着兩杯熱豆漿。
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夏晚棠,另一杯隨手放在我門邊的櫃子上。
"收拾好了就走吧,江邊現在光線最好。"
他看着夏晚棠,嘴角帶着一抹不自知的笑意。
"你今天這身太重了,走路當心點,別崴了腳。"
"知道啦,這不是有你扶着嘛。"
夏晚棠自然地把手搭在沈祈安的胳膊上。
沈祈安沒有躲開,只是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"你怎麼沒換衣服?昨天不是說也想租一套拍嗎?"
我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白毛衣和牛仔褲,連妝都沒化。
"不租了,太麻煩。"
昨天下午路過租衣店的時候,我指着一套藍色的苗服說想試試。
沈祈安當時看了一眼手機,皺着眉說:"穿脫要半小時,太耽誤時間了,再說你穿這種顏色顯黑。"
現在,他陪着夏晚棠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,挑了最繁複、最耀眼的一套。
"隨你。"他端起豆漿喝了一口,"那走吧。"
沱江邊的青石板路有些溼滑,昨晚下過一點小雨。
江面上飄着一層薄薄的晨霧,兩岸的吊腳樓隱沒在霧氣裏。
風景確實很好。
"祈安,我要在那個跳巖上拍!"
夏晚棠指着江面上一排高低不平的石墩,興奮地跑過去。
"慢點跑,石頭滑!"
沈祈安幾步追上去,伸手護在她的腰後虛虛地攬着。
我跟在他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。
像個誤入畫面的路人。
夏晚棠站在石墩上,擺出各種姿勢。
沈祈安舉着單反相機,不停地調整角度,半蹲,甚至跪在有些潮溼的石板上。
"下巴收一點。"
"手放在銀飾上,對,就是這樣。"
"笑得自然點,別僵着。"
他的耐心出奇的好,好到讓我覺得陌生。
相戀三年,他給我拍過的照片屈指可數。
每次我讓他幫我拍,他總是隨便按兩下快門。
我說構圖歪了,他說:"人長甚麼樣拍出來就是甚麼樣,找再多角度也沒用。"
現在,他爲了給夏晚棠拍出一張完美的側臉,在江邊吹了半個小時的冷風。
"初微!"
夏晚棠在江心衝我揮手。
"你過來跟我們一起拍合影呀!"
我站着沒動。
"我不過去了,水急。"
"哎呀來嘛,祈安會拉着你的。"
沈祈安放下相機,轉頭看着我。
"過來吧,站那幹甚麼,像個木頭一樣。"
他的語氣裏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。
我踩着石墩走過去,江水在腳下打着旋。
走到倒數第二個石墩的時候,鞋底一滑,身體晃了一下。
我本能地伸手想去抓前面的沈祈安。
但他正全神貫注地看着相機的取景器,給夏晚棠看剛纔的照片。
"你看這張,光線絕了。"
我的手抓了個空。
爲了穩住重心,我猛地蹲下,膝蓋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石墩邊緣。
一陣尖銳的刺痛瞬間蔓延開來。
"哎呀!"
發出驚呼的是夏晚棠。
她看着我,捂着嘴。
"初微,你沒事吧?都叫你慢點走了。"
沈祈安終於回過頭。
他看了看我捂着膝蓋的手,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"走個路都走不穩,平地還能摔跤。"
他沒有伸手拉我。
"能站起來嗎?別擋着後面過路的人。"
我低着頭,死死咬着牙,把那股往上湧的酸澀嚥了下去。
撐着石墩慢慢站起來,牛仔褲的膝蓋處破了一個洞,往外滲着血絲。
"沒事。"
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。
"那還拍嗎?"沈祈安問。
"不拍了,我去岸邊坐會兒。"
我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身後傳來夏晚棠的聲音。
"祈安,初微是不是生我氣了呀?非要叫她過來。"
"別管她,她就是這副性子,稍微有點磕碰就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。"
沈祈安的聲音隨着江風飄進我的耳朵。
"我們換個地方拍,去那邊的水車旁邊。"
我走到岸邊的一張木椅上坐下,捲起褲腿。
破皮的地方不大,但很深,混着石墩上的青苔。
我從包裏翻出一張溼紙巾,一點一點把髒東西擦掉。
眼淚終於砸在手背上,暈開了一片水漬。
不疼。
真的一點都不疼。
我抬起頭,看着不遠處的江面。
沈祈安正拉着夏晚棠的手,幫她跨過一道水溝。
他們笑得那麼開心。
我拿出手機,點開航班信息。
距離明天的起飛時間,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