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相識十週年的紀念日,我們五個人約好去手工館製作一本青春紀念冊。
裝訂完成時,我滿心歡喜地翻開那本厚厚的相冊。
整整五十頁,滿滿當當都是男友周靳、兩個發小,以及體弱多病的學妹淼淼的合照。
而作爲第五個人的我,只在兩張照片的邊角里,留下了半個模糊的肩膀。
周靳指着其中一張合照笑着說:"晚晚,你拍照技術真好,把淼淼拍得特別有氛圍感。"
發小也跟着點頭:"那是,咱們晚晚可是我們的專屬攝影師。"
沒人覺得一本五人十週年的紀念冊裏,沒有我是一件奇怪的事。
就像平時訂外賣,大家總是默契地點好四人份的盲盒套餐,隨口對我說一句"你隨便喫點我們的就行";
就像去年的跨年夜,他們四個人在廣場倒數擁抱,而我被擠在人羣外,連他們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因爲我總是不爭不搶,所以他們習慣了把我當成可有可無的背景板。
我看着桌上那盒還沒來得及貼上去的、屬於我的單人照。
平靜地把它們全部扔進了廢紙簍,拿起外套離開了手工館。
......
"晚晚,你走那麼急幹嘛?淼淼說想加個封面語,你回來幫忙想想唄。"
發小沈嶼白的消息彈出來的時候,我正站在手工館門口的臺階上。
冬天的風很冷,吹得我眼眶發酸。
我沒回消息。
手機又響了,是另一個發小賀臨川。
"鹿晚,你人呢?周靳說讓你去對面奶茶店幫我們帶杯飲料回來,淼淼想喝熱的。"
幫我們帶。
淼淼想喝。
我打了三個字發過去:"不回了。"
賀臨川秒回:"啊?那奶茶誰去買?"
我把手機塞進口袋,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。
車開出去兩條街,周靳的電話纔打過來。
"晚晚,你去哪了?"
"回家。"
"怎麼不說一聲?淼淼剛纔犯了點頭暈,我們在照顧她,沒顧上看手機。"
淼淼頭暈。
她總是頭暈,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犯頭暈。
"嗯,你們照顧她吧。"
"你是不是不高興了?"
"沒有。"
"那就好,我還以爲你生氣了。改天我單獨帶你出來喫頓好的,補償你。"
改天。
他說了三年的改天。
"好。"
掛了電話,出租車在紅燈前停下來。
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,沒說話。
我低頭翻手機相冊。
最近三個月,我拍了四百多張照片。
周靳和淼淼並排走在銀杏道上的,沈嶼白給淼淼披外套的,賀臨川蹲下來給淼淼繫鞋帶的。
翻到最後一張有我的照片,是兩個月前。
地點是火鍋店門口,我站在最邊上,半個身子被賀臨川的胳膊擋住了。
那天是我生日。
沒人記得。
喫火鍋是因爲淼淼說想喫酸湯鍋。
我提了一句想喫牛油鍋,沈嶼白說:"淼淼腸胃不好,吃不了辣,你就遷就一下唄。"
周靳在旁邊幫腔:"對,晚晚你不挑的,甚麼都能喫。"
我甚麼都能喫。
我甚麼都能忍。
所以他們甚麼都不用考慮我。
到家之後,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。
茶几上擺着我上週買的機票。
單程,飛溫哥華。
一個月前,我收到了UBC大學實驗室的offer,研究員崗位,爲期兩年。
我沒告訴任何人。
周靳不知道,沈嶼白不知道,賀臨川不知道。
不是故意瞞着,是我發現——根本沒人問過我最近在忙甚麼。
手機又亮了,羣聊在刷消息。
淼淼發了一張自拍,捧着那本紀念冊,歪着頭笑。
"今天好開心呀,謝謝哥哥們陪我做紀念冊~十年友誼萬歲!"
沈嶼白回:"萬歲。"
賀臨川回:"淼淼頭還暈不暈?早點休息。"
周靳回:"下次我們再做一本,加厚版的。"
下次再做一本。
這本里沒有我,下本也不會有。
我退出羣聊,把機票照片放大看了一遍。
出發日期是十二天後。
十二天。
如果這十二天裏,有任何一個人發現我在準備離開。
有任何一個人問我一句"晚晚你最近怎麼了"。
我也許會留下。
手機又響了,是周靳。
不是電話,是微信。
一張照片。
淼淼靠在手工館的桌子上,臉色蒼白,眼睛紅紅的。
周靳配文:"淼淼剛纔差點暈倒,嚇死我了。晚晚你走了也不跟她說一聲,她還以爲你生她的氣了,哭了好久。"
她哭了好久。
所以是我的錯。
我走了沒跟她打招呼,所以她哭了,所以我應該愧疚。
那本紀念冊裏沒有我的照片,沒人覺得有問題。
但我提前離開了,淼淼哭了,所有人都覺得是我的問題。
我打字:"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。"
周靳回得很快:"你明天親自跟她說吧,她這人心思細,別人說沒用的。"
"好。"
我放下手機,走到陽臺上。
城市的夜景很遠,燈光密密麻麻,像一張巨大的網。
十二天後我就不在這張網裏了。
手機最後一次亮起來,是淼淼的私信。
一個委屈的表情包,配了一行小字:
"晚晚姐姐,你是不是討厭我了?如果是我做錯了甚麼,你告訴我好不好?我真的好怕你不理我......"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後關了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