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七口人的年夜飯，桌上卻只有六副碗筷。
我數了兩遍，確實沒有我的。
我去廚房裏問爸，他頭也沒抬。
“你自己去消毒櫃拿。”
櫃裏是空的。
桌上的新筷子整齊地擱在碗邊，六個碗底都壓着紅包。
爸媽的，弟弟一家三口的，連回老家蹭飯的表弟都有。
我在櫥櫃角落翻了半天，只翻出一雙發黑開裂的舊竹筷。
開飯後，桌上歡聲笑語，
只有我低着頭，慢慢挑出卡在筷子裂縫裏的魚刺。
弟弟忽然掃見。
“哥，你這甚麼筷子？”
沒等我開口，我爸搶白。
“他從小不講究，給新的也用不慣。”
初二一早我便離家。
我爸破天荒地追到門口，手裏提着個沉甸甸的塑料袋。
我心裏閃過一絲荒唐的期待。
直到他把袋子粗暴地掛在我的拉桿上。
“昨晚喫剩的魚頭和折籮菜，你帶回去熱熱喫。”
“你妹夫胃嬌弱吃不了剩的，放冰箱裏佔地方。”
我愣住了。
然後在拐角處的垃圾站前，我停下腳步。
將那袋剩菜，連同那絲對父愛的殘存幻想，一起丟進了垃圾桶裏。
......
“你幹甚麼？那可是爸起早給你裝的菜。”
車喇叭聲突兀地響起，顧昕瑤從駕駛座探出頭。
她皺着眉，眼神裏全是責備。
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。
轉過身，看着這個和我相戀三年的未婚妻。
沒有說話。
顧昕瑤不耐煩地按了下車門解鎖鍵。
“趕緊上車，大過年的在垃圾桶旁邊站着，也不嫌晦氣。”
我邁步走過去，習慣性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。
裏面卻坐着一個人。
沈昭宇穿着一件純白色的羊絨大衣，懷裏抱着一隻毛茸茸的暖水袋。
他轉過頭，眼圈有些紅。
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。
“哥，你別生爸的氣。爸就是那個脾氣，他心裏其實還是有你的。”
我靜靜地看着他。
他手裏捧着的，是我上個月剛買的限量版保溫杯。
杯口正往外冒着紅糖薑茶的熱氣。
我站在冬日的冷風裏，手指因爲剛纔翻找舊竹筷，還殘留着洗不掉的油膩。
顧昕瑤在駕駛座上敲了敲方向盤。
“去後排坐，宇宇今天有點暈車，坐前面透透氣。”
我沒動。
雙手在口袋裏一點點攥緊。
“那是我的杯子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，卻很乾澀。
沈昭宇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縮回手。
杯子裏的薑茶灑出幾滴，落在他昂貴的大衣下襬。
他驚呼一聲，眼淚瞬間掉了下來。
“對不起哥，我不知道這是你的。我只是有點胃疼，昕瑤姐纔拿給我用的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手忙腳亂地拿紙巾去擦衣服。
顧昕瑤臉色立刻沉了下去。
她抽出幾張溼巾遞給沈昭宇，轉頭死死盯着我。
“沈清川，你大年初二發甚麼神經？”
“一個破杯子而已，宇宇不舒服喝口水怎麼了？你非要弄得大家都不痛快？”
我看着她理直氣壯的臉。
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破杯子。”
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。
上個月她過生日，我說想買這個保溫杯。
她看了一眼價格，劈頭蓋臉把我數落了一通。
說我不會過日子，說我們還要攢錢付首付，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。
最後是我偷偷用加班費自己買的。
現在，她卻大方地把它遞給另一個男人。
“顧昕瑤，你是不是忘了，這車也是我出錢付的首付。”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車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顧昕瑤的臉漲得通紅，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。
沈昭宇在旁邊吸了吸鼻子，聲音怯怯的。
“哥，你別拿錢壓昕瑤姐。她平時工作那麼辛苦，你這樣會傷她自尊的。”
他伸手輕輕扯了扯顧昕瑤的衣角。
“昕瑤姐，我還是去後排吧，免得哥哥不高興。”
顧昕瑤反手握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按回座位上。
“你就在這坐着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着我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沈清川，你現在越來越市儈了。開口閉口都是錢。”
“爸給你帶菜你不領情，宇宇好心勸你你還擺臉色。”
“你能不能學學宇宇，有點人情味？”
我聽着這些話。
腦海裏閃過的，是昨晚年夜飯桌上，六副嶄新的碗筷，和我手裏那雙發黑開裂的舊竹筷。
人情味。
原來在他們眼裏，順從地嚥下所有委屈，才叫人情味。
我拉開後排的車門，坐了進去。
關門聲有點重。
顧昕瑤一腳踩下油門，車子猛地躥了出去。
我被慣性狠狠甩在椅背上。
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。
沈昭宇轉過頭，遞過來一張紙巾。
“哥，你別生昕瑤姐的氣，她只是太心疼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