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深夜的急診觀察室裏瀰漫着消毒水的氣味。
我爸打完第二瓶點滴,終於沉沉睡去。
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值漸漸平穩。
我坐在陪護椅上,翻開手機。
朋友圈裏彈出一條江凌恆十分鐘前更新的動態。
“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,不僅有特供的狗蛋糕,連老媽的醫藥費都有人霸氣包攬。”
配圖是戚疏桐側身替江母削蘋果的背影。
背景正是醫院最豪華的那間高幹病房。
距離我現在坐的這個逼仄的急診室,僅僅隔了三層樓。
我平靜地看着那張照片。
隨手點了個贊,然後退出了微信。
第二天清晨,我爸需要做一個全面的內分泌複查。
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,終於拿到了一張會診單。
“去三樓找李主任看一眼這個指標。”
值班醫生交代我。
“李主任是這方面的絕對權威,只要他給出了用藥方案,你爸的併發症就能控制住。”
我連連道謝,扶着我爸去了三樓。
李主任的診室外排着長龍。
我拿着號,從上午等到中午。
就在即將叫到我爸名字的時候。
診室的門突然被推開,李主任步履匆匆地走了出來。
“護士,後面的號先停一下,特護病房有個急會診。”
護士愣了:“主任,這後面好幾個都是從外地趕來的重症......”
“沒辦法,上面打過招呼的。”
李主任無奈地壓低聲音。
我心裏猛地跳了一下,下意識跟了上去。
一路看着李主任走進了八樓的高幹病區。
那正是江母住的樓層。
我站在病房半開的門外。
透過門縫,清晰地看到了裏面的場景。
江凌恆靠坐在沙發上,襯衫領口微敞,臉色有些蒼白。
戚疏桐正端着一杯溫水,耐心地吹涼了遞到他嘴邊。
李主任站在一旁,正仔細地看着江凌恆的病歷。
“江少爺沒甚麼大礙,只是最近沒休息好,導致內分泌有些輕微失調。”
“我開點安神的藥,多調理就行了。”
江凌恆垂下眼眸,顯得有些脆弱。
“可是李主任,我昨晚心悸得都睡不着覺,真的好難受。”
戚疏桐皺起眉,立刻轉頭看向醫生。
“李主任,不管用甚麼進口藥,務必把凌恆的身體調理好。”
“他體質弱,經不起半點折騰。”
我靜靜地站在門外。
看着我的妻子,爲了另一個男人輕微的失眠。
動用關係,截停了整個專家門診。
把我那個隨時可能失明、高血糖危及生命的父親,扔在長椅上苦等。
門縫裏的風有些冷。
我推開門,直接走了進去。
屋裏的三個人同時轉頭看我。
江凌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,下意識往戚疏桐身後躲了躲。
“景遲哥......你怎麼在這?”
戚疏桐站直了身體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但她很快調整了情緒,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。
“景遲,你怎麼找過來了?”
“爸的身體檢查完了?”
我越過她,看向李主任。
“李主任,我爸是三十二號,他在下面等了您一上午。”
“他的血糖指標很危險,能不能麻煩您先去看一眼?”
李主任面露尷尬,剛要開口。
戚疏桐卻先一步攔在了我面前。
“景遲,你怎麼這麼不懂規矩?”
她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說教。
“凌恆這幾天爲了照顧江阿姨,累得心臟都不舒服了。”
“李主任在這邊順便幫他調理一下,這是急事。”
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調理失眠是急事,我爸的糖尿病併發症就不是急事了?”
戚疏桐嘆了口氣。
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你爸那都是十幾年的慢性病了,早一天晚一天看有甚麼區別?”
“凌恆還年輕,萬一落下病根怎麼辦?”
“你做姐夫的,多讓着他一點,別這麼自私行不行?”
自私。
這個詞從她嘴裏吐出來,輕飄飄的。
江凌恆從她身後探出頭,聲音帶着些歉意。
“疏桐姐,你別說景遲哥了。”
“都是我不好,我不該因爲心臟不舒服就讓你把李主任叫過來。”
“景遲哥,你帶李主任去給叔叔看病吧,我忍一忍沒關係的。”
他說着,還極其配合地捂住了胸口,眉頭緊蹙,顯得十分隱忍。
戚疏桐立刻心疼地扶住他。
再看向我時,眼神已經帶上了責備。
“夠了景遲。”
“你看看你把凌恆逼成甚麼樣了?”
“拿着你的單子出去,在樓下好好等着。等李主任這邊忙完自然會下去。”
我看了看做作的江凌恆。
又看了看滿臉正義的戚疏桐。
突然連反駁的慾望都沒有了。
我把手裏的會診單疊好,放進口袋。
“好,你們慢慢看。”
說完,我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身後傳來戚疏桐如釋重負的聲音。
“李主任,讓您見笑了。我丈夫平時不是這樣的,他今天還算懂事。”
“您繼續給凌恆看看吧。”
我順着樓梯往下走。
每走一步,就覺得這段婚姻裏的空氣被抽乾一分。
回到三樓,我爸正靠在長椅上打盹。
我走過去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爸,李主任今天去開會了,我們明天再來找他看。”
我爸立刻站起來,緊張地拉着我的手。
“不看了不看了,住院多貴啊,爸這身體喫點藥就行了。”
“景遲,我們回家吧。”
我看着他花白的頭髮,眼眶一陣發酸。
“爸,你在這等我一下。”
“我去打個電話。”
“咱們有錢治病,您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