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我爸靶向化療的藥液才推了三分之一,身爲科室主任的妻子突然推門進來。

她強行中斷治療,把我爸排了半個月才約上的專家叫了出去。

我以爲出了甚麼重大事故,慌忙追到隔壁的VIP病房。

卻看到林疏影正親自給竹馬的母親倒茶,語氣溫和:

“秦阿姨,我特意把張老請過來,給您開點安神的中藥調理一下。”

我攥着化療單的手都在發抖:

“林疏影,你把主刀醫生強行拉走,就爲了給他媽看失眠?”

林疏影轉過身,眉頭微微蹙起:

“爸做化療也就是拿藥吊着日子,中斷半個小時不會有甚麼實質性的影響。”

“可秦阿姨明天要主持省級學術講座,睡不好會嚴重影響她的精神狀態。”

“長風,你也是個成年男人了,別這麼自私。”

我正準備跟她理論時,父親不放心跟了過來:

“兒子,算了,爸突然覺得不怎麼疼了......”

“讓秦阿姨先看吧,別讓疏影在同事面前難做......”

他痛得連站都站不穩,可林疏影毫無動容。

我突然明白,在她的價值排序裏。

我爸的命甚至比不上秦子衿母親一天的睡眠。

......

“爸,我們回病房。”

我鬆開攥得發皺的化療單,轉頭扶住父親的手臂。

父親疼得渾身都是冷汗,額頭上的髮絲黏在皮膚上,他幾乎是半靠在我的身上。

林疏影站在VIP病房的門口,端着那杯還冒着熱氣的茶。

聽到我的話,她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
“回去歇着吧。化療晚半個小時沒甚麼大礙,你別總是一驚一乍的,給張老添亂。”

她語氣平靜,帶着一貫的教導口吻。

我沒有回話。

只是扶着父親,一步一步往走廊盡頭的普通病房走。

那段路平時走起來很快,今天卻格外漫長。

父親的體重越來越輕了,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破的薄紙。

回到病房,護士重新過來給父親扎針。

因爲中斷了半個小時,原本已經適應的藥液重新推入時,父親的手背血管鼓起了一個青色的包。

護士皺着眉,拔出來重新找血管。

父親咬着牙,沒有出聲。

我站在牀尾,看着那根細細的管子,看着裏面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。

一滴。

兩滴。

每一滴都像砸在冰面上,悄無聲息,卻冷得徹骨。

半個小時後,病房的門被推開。

林疏影穿着白大褂走進來。

她沒有看病牀上的父親,徑直走到我的面前。

“張老給秦阿姨開了方子,但醫院藥房裏的安神香成色不好。”

她頓了頓,語氣理所當然。

“你今晚回去一趟,把你工作室裏那塊上好的沉水香拿過來。”

我抬起頭看她。

我的工作室裏確實有一塊沉水香。

那是去年我在拍賣行花重金拍下的。

原本是打算用來給父親配製緩解癌痛的合香。

“那是給爸配藥用的。”我聲音不大。

林疏影皺了皺眉。

“爸這病是晚期,用再好的香也是浪費。秦阿姨明天那個講座是省裏高度重視的項目,她不能有任何閃失。”

她伸手理了一下我的衣領。

動作很輕,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子衿剛纔還在跟我說,怕你心裏有芥蒂。我說你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男人。”

“一塊香而已,回頭我打錢給你,你再去買就是了。”

我看着她的手從我的衣領上收回去。

指骨分明,帶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
這雙手曾經在結婚戒指套進我無名指時,微微發着抖。

現在,她用這雙手,把救命的資源一樣樣從我父親身上剝離。

“好。”我說。

林疏影愣了一下。

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
她眼底閃過一絲滿意,甚至破天荒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這就對了。都是一家人,分甚麼彼此。你早去早回,秦阿姨今晚就要用。”

說完,她轉身出了病房。

連一句“爸你覺得怎麼樣”都沒有問。

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。

父親虛弱地睜開眼睛,聲音嘶啞:

“長風,你別跟她置氣。一塊香,給了就給了,咱們不稀罕。”

我拉過被子,仔細地給父親蓋好。

“我沒置氣。”我平靜地說。

是真的沒有置氣。

當一個人對另一件東西徹底失去期待的時候,是生不出氣的。

晚上八點,我回到了我們的家。

房子很大,兩百六十平的大平層。

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海城最繁華的夜景。

我走進工作室,打開恆溫櫃,取出了那塊沉水香。

香木紋理細密,散發着深邃幽遠的香氣。

我找了一個木盒,將它裝好。

下樓時,剛好碰見鄰居周叔。

“小謝啊,剛回來又要去醫院?”周叔看着我手裏的盒子,“你爸身體好點沒?”

“還行。”我答道。

“哎,你老婆是科室主任,有她照應着,肯定沒問題。你們家疏影可是出了名的孝順。”

我扯了扯嘴角,沒說話。

打車回到醫院,已經是晚上十點。

我拿着木盒,走到隔壁的VIP病房門外。

門沒有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

裏面傳來說話的聲音。

“疏影姐,那塊沉水香可是長風哥的寶貝,他真捨得拿出來?”是秦子衿的聲音。

清朗,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“有甚麼捨不得的。”林疏影的聲音很放鬆,“他那點愛好,平時也是我在養着。秦阿姨用得着,是物盡其用。”

“可是......叔叔還在做化療,長風哥會不會覺得委屈?”

“委屈甚麼?他爸那個情況,醫學上早就判了死刑。現在不過是在燒錢拖日子。他總得學會接受現實。”

我站在門外,手裏捧着那個木盒。

走廊裏的冷風吹在臉上,我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。

推開門。

裏面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秦子衿坐在沙發上,手裏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。他穿着修身的淺色襯衫,隱隱透出薄肌少年的挺拔線條。

林疏影坐在他對面,手裏拿着一本書。

看到我進來,林疏影站起身。

“拿來了?”

我走過去,把木盒放在茶几上。

“嗯。”

林疏影打開盒子看了一眼,滿意地點點頭。

“行,你回去陪爸吧。這裏有子衿在就行了。”

秦子衿站起來,有些侷促地看着我。

“長風哥,真是不好意思,大晚上還麻煩你跑一趟。這香......多少錢,我轉給你吧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我看着他,語氣平穩,“疏影說了,物盡其用。”

秦子衿臉色微微一變,下意識地看了林疏影一眼。

林疏影皺起眉,以爲我在陰陽怪氣。

“長風,說話別夾槍帶棒的。子衿也是好意。”

我沒有反駁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轉身走出病房,我順手帶上了門。

隔絕了裏面那種令人作嘔的溫馨。

我知道,林疏影覺得我妥協了。

她以爲,只要她稍加施壓,我就會永遠做那個懂事、顧大局的林先生。

我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。

把兜裏那張昨天剛開的,價值兩百萬的特效藥繳費單。

一點一點,撕成了碎片。

扔了進去。

“是啊,物盡其用。”我輕聲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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