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深秋的夜風像刀子一樣,順着縮水的校服袖口直往裏鑽。
我沿着冷清的街道朝便利店走去,每走一步,胃裏的抽痛就加劇一分。
冷汗順着額頭滑落,糊住了我的眼睛。
我扶着路邊的電線杆,慢慢蹲下身,蜷縮成一團。
太疼了。
這種鈍痛其實已經摺磨了我快一年。
半年前,我在學校操場上毫無預兆地暈倒。
校醫撥通了媽媽的電話,語氣焦急地說我面色慘白,心率不齊。
我在半夢半醒間,聽到了電話那頭媽媽不緊不慢的聲音。
“老師,慕舟這孩子就是不愛喫早飯,低血糖而已。他又不會死,您讓他喝杯糖水就行了,我這邊正陪瑾安複習功課呢,走不開呀。”
後來我學會了自己去藥店買止痛藥。
從一天一片,喫到一天一把。
直到今天下午,我拿着自己攢下的飯錢,獨自去醫院做了一個胃鏡。
醫生看着報告單,眼神裏滿是不忍,問我的家屬在哪裏。
我說,他們很忙,忙着慶祝我哥哥活過十五歲。
“小夥子,你買不買東西?不買別擋在門口吹冷風啊。”
便利店老闆的聲音將我從回憶里拉扯出來。
我強撐着站起身,走到櫃檯前:“老闆,拿兩盒手持煙花。”
老闆遞給我東西,找了錢,看我臉色不對,順口問了一句:“小子,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生病了?”
我搖搖頭,把找零的硬幣攥在手心,硬幣的輪廓硌得手心發疼。
“沒有,只是有點冷。”
等我拎着煙花,拖着像是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爬上六樓時。
推開門,家裏卻是一片死寂。
客廳的燈關了大半,只留着玄關的一盞壁燈。
茶几上的翻糖蛋糕已經被切得亂七八糟,最精緻的那朵翻糖玫瑰不見了。
旁邊放着半塊被瑾安咬過一口的麪包,以及一張淺藍色的便籤紙。
我走過去,拿起便籤。
上面是媽媽娟秀的字跡:
“慕舟,瑾安說想看海邊的日出,爸爸媽媽看時間剛好,就先帶他開車出發了。”
“煙花我們留着下次玩。冰箱裏有切好的蛋糕,你自己熱杯牛奶喫。一個人在家乖乖的,別怕黑。”
字裏行間,滿滿都是一個母親溫和的叮囑。
可是她忘了,從家開車到海邊要兩個小時。
他們連等我買個煙花回來的十分鐘,都不願意等。
我就這麼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,手裏還死死攥着那兩盒手持煙花。
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,我猛地捂住嘴,衝進衛生間。
“哇”地一聲,我吐出了一大口暗紅色的血。
血跡濺在潔白的洗手檯上,觸目驚心。
我打開水龍頭,安靜地把那些血跡一點點沖洗乾淨。
就像這十二年來,我習慣了安靜地處理自己所有的傷口一樣。
八歲那年,我騎自行車摔破了膝蓋,血流不止。
我一瘸一拐地走回家,期待媽媽能像抱瑾安那樣抱抱我。
可是媽媽正滿臉緊張地用棉籤給瑾安擦拭着手指上的一道紙劃傷。
“瑾安別怕,媽媽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我站在門口,看着自己順着小腿滴落的鮮血,默默退回了衛生間。
拿水衝,拿紙糊,最後留下一塊難看的醜疤。
從那以後,我就知道,我的疼,在他們眼裏是不存在的。
我關掉水龍頭,看着鏡子裏那個臉色灰敗、像具乾屍一樣的自己。
十二點已經過了。
哥哥活過了十五歲。
我也滿十五歲了,但我好像真的走不到明天了。
我轉身走回房間,從枕頭下抽出那張診斷書,平鋪在書桌上。
然後,我拿出一本乾淨的信紙,拿起了筆。
“爸爸,媽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