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沈醫生的話音剛落,診室裏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媽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她死死捂着嘴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。
爸爸更是連退了兩步,後背重重撞在牆上。
只有許星河還在裝傻。
他紅着眼睛,聲音裏透着無辜。
“那天晚上?那天晚上弟弟在睡覺啊。”
“警察把我找回來的時候,弟弟還在屋裏睡得好好的。”
“爸媽當時只是說了他幾句,真的沒有打他。”
他當然不知道我經歷了甚麼。
因爲那天晚上,他正躺在媽媽懷裏,喝着熱牛奶壓驚。
我看着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,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
“那天,我們全家去郊外露營。”
“十歲,我跑累了,就在帳篷裏睡着了。”
“等我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”
“哥哥不見了。”
媽媽捂着耳朵,似乎不想聽下去,可我沒有停。
“警察找了整整三個小時,纔在廢棄的磚窯裏找到哥哥。”
“他滿身是泥,哭着跟警察說。”
“他說他叫過我的,他說他想去上廁所,讓我陪他。”
“可是我睡得太沉了,根本沒有理他,他才一個人走出去的。”
許星河猛地打斷我。
“弟弟,我當時是真的害怕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要把責任推給你的,我只是陳述事實啊。”
我沒理他,只是看着沈醫生。
“哥哥被找回來後,發了高燒。”
“媽媽抱着他哭了一整夜。”
“奶奶拿着掃帚,把我從帳篷裏打到了泥地裏。”
爸爸突然出聲,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。
“別說了......”
“星揚,求你別說了。”
我偏過頭,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。
“爲甚麼不說?”
“爸爸,你當時不是也覺得奶奶做得對嗎?”
“你跟奶奶說,這孩子就是覺多,睡死了連親哥都能害。”
“得讓他長點記性。”
沈醫生的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他們是怎麼讓你長記性的?”
我眯起眼睛,回味着那天的感覺。
“回家後,爸爸把我的牀拆了。”
“奶奶搬了一把椅子,讓我坐在客廳正中央。”
“他們說,既然我這麼愛睡覺,那就罰我三天三夜不準閉眼。”
“替哥哥祈福。”
許星河愣住了。
他顯然不知道還有這段插曲。
因爲那三天,他一直躺在主臥的大牀上,享受着全家人的噓寒問暖。
媽媽終於繃不住了。
她撲通一聲跪在沈醫生面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那是他奶奶逼我的!”
“老太太說,如果星揚不喫點苦頭,星河的燒就退不下來。”
“我只是......我只是由着老太太罰了他一個晚上啊!”
我看着媽媽趴在地上痛哭的樣子,心裏湧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。
看啊。
她現在多心疼我。
爲了我,她連尊嚴都不要了。
我慢吞吞地接上媽媽的話。
“是啊,只罰了一個晚上。”
“只要我一閉眼睛,奶奶就會拿着冰水潑我的臉。”
“或者拿針扎我的大腿。”
“後來哥哥的燒退了,懲罰就結束了。”
沈醫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媽媽。
“一個十歲的孩子,被強制剝奪睡眠,甚至使用物理傷害。”
“你們知道這對他的神經系統會造成多大的不可逆損傷嗎?”
爸爸衝過來想扶起媽媽,卻被沈醫生一把推開。
“所以,他就變成了現在這樣?”
“不敢睡,不能睡,一閉眼就會驚醒?”
我搖了搖頭。
“不,沈醫生,你錯了。”
“我不僅沒有害怕,我還覺得很高興。”
全家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。
我把乾癟的手腕舉起來,對着燈光看。
“因爲那次懲罰之後,我發現了一個祕密。”
“只要我不睡覺,只要我熬得眼睛通紅,精神恍惚。”
“媽媽就會心疼我。”
“她會揹着奶奶,偷偷給我塞糖果。”
“爸爸也會摸着我的頭,說星揚受委屈了。”
我看向許星河,眼神充滿挑釁。
“所以,我開始自己剝奪自己的睡眠。”
“我把咖啡粉直接嚼碎嚥下去。”
“我用圓規把自己的手背扎得全都是血。”
“只要我看起來比哥哥更慘,更虛弱。”
“爸爸媽媽的目光,就會從哥哥身上,轉移到我身上。”
許星河的臉變了。
他似乎終於意識到,我並不是在自責。
我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,搶奪原本屬於他的寵愛。
他咬着牙,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怨毒。
“許星揚,你瘋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