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車輛在早高峰的街道上緩慢行駛。

我坐在後座,看着昊昊因爲高燒而泛紅的小臉,手指緊緊絞在一起。

許婉的威脅像一把鈍刀,慢條斯理地割着我的神經。

林家當年爲了資助她創業,賣掉了核心地段的商鋪,把所有資金都砸進了她的公司。

如今許氏集團上市,林家卻成了依附於她生存的下游代工廠。

她算準了我不敢拿全家人的生計開玩笑。

“爸爸,我頭好痛。”

昊昊虛弱地靠在我肩膀上,聲音細若遊絲。

“乖,馬上就到醫院了。”

我催促司機加快速度。

急診科的醫生給昊昊量了體溫,眉頭皺得死緊。

“三十九度五,怎麼燒成這樣才送來?扁桃體嚴重化膿,必須馬上輸液。”

護士推着配藥車過來,冰冷的針頭扎進昊昊血管裏時,他疼得瑟縮了一下,卻沒有哭。

“爸爸,打完針我就能彈琴了嗎?”

他仰起頭,眼裏滿是期盼。

“我如果彈得好,媽媽是不是就不生氣了?”

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手背上。

我引以爲傲的隱忍和大度,到底給我的兒子帶來了甚麼?

我撥通了許婉的電話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,背景音裏有旋轉木馬的歡快音樂聲。

“有事?”

她的聲音依舊冷淡剋制。

“昊昊高燒三十九度五,在輸液。”

我壓着嗓子裏的顫抖。

“下午的彩排,他真的去不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緊接着,程川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。

“婉姐,玥玥說她想喫那個棉花糖。”

許婉捂住話筒,低聲說了一句“好,我去買”。

隨後,她重新對着電話開口。

“林聿,同樣的藉口用兩次就沒意思了。”

“退燒藥喫下去,下午兩點準時到,不要讓我派人去抓你們。”

嘟嘟的忙音傳來。

我握着手機,指節泛白。

她在陪別的男人的女兒逛遊樂園,卻認爲自己兒子的高燒是我爭寵的藉口。

下午一點半,護士拔掉輸液管。

昊昊的體溫勉強降到了三十八度。

我給他換上那套繁複的黑色小西裝演出服,抱着他坐進了開往音樂廳的車。

音樂廳後臺人聲鼎沸。

許婉穿着一身高定職業套裝,正和幾個外籍投資人交談。

看到我們進來,她跟投資人打了個招呼,大步走過來。

“怎麼遲到了十分鐘?”

她低頭看着腕錶,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責備。

“家規第十二條,任何重要場合必須提前半小時到場。”

我冷冷地看着她。

“輸液管拔晚了十分鐘,你需要我去給你開個就診證明嗎?”

許婉皺了皺眉。

“行了,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整理一下衣服,準備上場。”

她轉身要走,昊昊突然伸出滾燙的小手,拉住了她的衣角。

“媽媽,我頭暈......”

許婉停下腳步,低頭看着那隻拉住她衣服的手。

她沒有伸手去探他的額頭,也沒有一句安撫。

她只是一根一根,掰開了昊昊的手指。

“許昊,你是許家的繼承人。”

“就算暈,也要暈在舞臺上。”

我猛地推開她,把昊昊護在身後。

“許婉,你是不是瘋了?他連站都站不穩!”

“這就是許家的教養?”

許婉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角,眼神冰冷。

“林聿,你今天很不正常。”

“如果你連一個孩子都教不好,我不介意換個人來教。”

這句話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。

換個人來教?換誰?程川嗎?

舞臺前方的報幕員已經念出了昊昊的名字。

昊昊推開我的手,搖搖晃晃地往前走。

“爸爸,我可以的。”
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有着不符合年齡的絕望。

“只要我彈完,媽媽就會來看我的,對吧?”

聚光燈打在舞臺中央的斯坦威鋼琴上。

昊昊坐在琴凳上,小小的身體被巨大的鋼琴襯托得更加單薄。

第一個音符響起,指法完美,沒有一絲差錯。

許婉站在臺下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“只要逼一把,潛力總能激發出來。”

她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着高高在上的施捨。

“等他彩排完,許氏給林家的下個季度訂單,我會讓人增加百分之二十。”

你看,她總是這樣。

打你一巴掌,再塞給你一顆自以爲是的甜棗。

她篤定了我離不開她,篤定了我爲了家族利益可以嚥下所有的屈辱。

一曲過半,節奏突然亂了。

昊昊的手指在琴鍵上頓住,身體開始劇烈地搖晃。

“砰——”

一聲悶響。

他直挺挺地從琴凳上栽了下去,重重地砸在地板上。

“昊昊!”

我瘋了一樣衝上舞臺,推開圍上來的人羣,把他抱進懷裏。

他的身體燙得像個火爐,雙眼緊閉,嘴脣發紫。

臺下瞬間亂作一團。

許婉終於變了臉色,大步跨上舞臺。

“怎麼回事?叫救護車!”

她伸手想把昊昊抱過去。

我一把揮開她的手。

“別碰他!”

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
“許婉,他如果出事,我絕不放過你。”

救護車呼嘯着穿過市區。

搶救室門外的紅燈亮起,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
許婉站在走廊盡頭,煩躁地揉了揉眉心。

“我不知道他真的燒得這麼嚴重。”

她試圖解釋。

“你早點把就診記錄發給我,不就沒這回事了?”

到了這個時候,她依然在把責任推卸給我。

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程川牽着玥玥跑了過來。

他連氣都沒喘勻,眼尾發紅,聲音帶着一絲哽咽。

“婉姐,昊昊怎麼樣了?玥玥非吵着要來看哥哥。”

玥玥手裏拿着那個限量版樂高,跑到許婉腿邊,一把抱住她。

“乾媽,哥哥是不是生病了?這個送給哥哥玩。”

許婉彎下腰,將玥玥抱了起來,動作熟練又自然。

“玥玥乖,醫院細菌多,你怎麼帶她來了?”

她語氣裏帶着責備,眼神卻是掩飾不住的溫柔。

程川抹着眼淚。

“我不放心啊,看到羣裏說昊昊暈倒了,我嚇得魂都沒了。”

“先生,對不起,都怪我。”

他轉頭看向我。

“要是早上我攔着婉姐,不讓她帶玥玥去遊樂園,她就能早點陪昊昊去醫院了。”

這句話,像是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,然後狠狠碾壓。

我看着許婉抱着玥玥的畫面,腦子裏那根緊繃了七年的弦,突然斷了。

我站起身,走到他們面前。

“程助理,玥玥今天做骨穿複查,是嗎?”

程川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閃躲。

“是......是的呀。”

“哪家醫院?哪個科室?主治醫生是誰?”

我一步步逼近。

“骨穿需要局部麻醉,術後要平躺休息至少四個小時。”

“玥玥早上做完骨穿,下午就能在遊樂園活蹦亂跳?”

程川臉色瞬間慘白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“先生,您......您甚麼意思?”

許婉眉頭緊鎖,把玥玥護在懷裏。

“林聿,你查戶口嗎?”

“小孩子恢復得快,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斤斤計較?”

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
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
“許婉,你真的覺得,我是個傻子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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