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第二天清晨。

我醒來時,身側的牀鋪已經空了。

牀單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我披上外套走出臥室,聽到客廳裏傳來壓低的說話聲。

“嗯,我已經出門了,你別急,慢慢收拾。”

沈清商站在落地窗前,一手插在褲兜裏,一手拿着手機。

她的聲音很輕,帶着安撫的意味。

看到我出來,她匆匆對着電話說了句“馬上到”,便掛斷了。

“醒了?”

她把手機塞進口袋,神色如常。

“早餐在桌上,我隨便做了點。我得先去接望舒。”

我看了眼餐桌。

兩片烤得有些焦的吐司,一杯冷掉的牛奶。

“好,路上慢點。”

我拉開椅子坐下,拿起那片焦硬的麪包。

沈清商走到玄關,換鞋的動作頓了頓。
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似乎對我過分平靜的反應感到一絲不適應。

“高定店那邊,你確定自己一個人能行?”

“能行。”我咬了一口吐司,乾澀的碎屑劃過嗓子。

“那行,有事給我打電話。”

門被關上了。

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
我放下喫到一半的麪包,慢慢咀嚼着,嚥了下去。

其實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
記憶像是被甚麼東西勾了一下,突兀地翻扯出來。

兩年前的一個冬天,我發了將近四十度的高燒。

整個人縮在被子裏,連呼吸都覺得肺裏在拉扯着疼。

沈清商本來在廚房給我熬粥。

她的手機響了。

是陸望舒在機場打來的。

他剛和前妻大吵了一架,離家出走跑回國,一個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機場外。

“清商,我好害怕,這裏太黑了。”

電話那頭,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沈清商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,衝進臥室抓起車鑰匙。

“子衿,望舒在機場,狀態很不對勁,我得去接他。”

我燒得迷迷糊糊,死死抓着她的袖口。

“清商......我很難受,你能不能別走?”

她用力掰開我的手指,眉頭緊鎖。

“你只是發燒,喫點退燒藥睡一覺就好了。望舒他抑鬱症有復發的傾向,萬一出了事誰負責?”

她走得毫不猶豫。

那一晚,我一個人在黑暗裏硬生生熬到了天亮。

第二天她帶着陸望舒回來,看到我蒼白的臉,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。

“你看,你這不也沒事嗎?別總那麼嬌氣。”

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有在她面前喊過一次疼。

我把冷掉的牛奶倒進水槽。

轉身走進衣帽間,拖出了放在最角落的行李箱。

其實要帶走的東西並不多。

這個家裏,到處都是沈清商的痕跡,真正完全屬於我的東西,少得可憐。

我把幾件常穿的衣服疊好,放進箱子。
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
是高定店打來的。

“遊先生您好,您預約的上午十點試裝,請問您和沈小姐大概幾點能到呢?”

“我馬上過去。”

“那沈小姐呢?因爲有一套主禮服比較考究,可能需要她幫您看下整體效果。”

“她今天不來了。我一個人試。”

掛了電話,我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,出了門。

高定店在市中心的繁華地段。

這是沈清商半年前就定下的高定品牌,主西服是手工定製的,造價不菲。

店長熱情地迎上來。

“遊先生,今天怎麼一個人過來了?”

“她有事。”

我語氣平淡地帶過。

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,兩名店員幫我穿上那件剪裁利落的主禮服。

衣領和袖口手工繡制的暗紋在燈光下折射出低調的光。

很挺括,也很沉。

“遊先生,您穿這件真的太合適了,沈小姐看到一定會驚豔的。”店長在一旁笑着誇讚。

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,扯了扯嘴角。

沒有驚豔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疲憊感。

正準備換下來的時候,店門上的風鈴響了。

“你好,歡迎光臨。”

我從鏡子的邊緣,看到了推門進來的人。

沈清商走在前面,手裏拿着一杯熱美式。

跟在她身後的,是穿着修身薄針織衫的陸望舒。

店長愣了一下,下意識看了我一眼。

沈清商也看到了我。

她腳步微頓,隨即神色自然地走過來。

“弄完了嗎?”

她甚至沒有仔細看一眼我身上的禮服。

“快了。”

我收回視線。

陸望舒從她身後探出頭,眼睛瞬間亮了。

“哇,子衿,這套禮服好漂亮。”

他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袖口上的暗紋,眼神裏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羨慕。

“可惜我當初結婚的時候,前妻甚麼都不願意給我買,連結婚的西裝都是租的最便宜的。”

他說着,眼眶又紅了。

沈清商眉頭微蹙,把咖啡塞進他手裏。

“好好的,提那個混蛋幹甚麼。”

“我就是覺得遺憾嘛。”

陸望舒抬頭看向沈清商,聲音裏帶着乞求。

“清商,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好的禮服。我能不能......也試一下這件?”

店長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“這位先生,這是遊先生的定製主西服,尺寸是量身定做的,恐怕不太方便。”

“我就試一下,不會弄壞的。”

陸望舒委屈地看着沈清商。

“反正我也結不了婚了,就當是圓我一個夢,好不好?”

沈清商沉默了幾秒。

她轉過頭,用那種熟悉的、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我開口。

“子衿,你就讓他試一下吧。”

“反正你剛纔也試過了。他最近情緒低落,就當哄哄他。”

我看着鏡子裏沈清商那張理直氣壯的臉。

她甚至不覺得這個要求有多麼離譜。

“沈小姐,這不合規矩......”店長還想阻攔。

“沒事,讓他試吧。”

我打斷了店長的話。

“遊先生?”

“沒關係,幫我脫下來。”

我極其配合地轉身,讓店員解開馬甲的排扣。

那件沉重的、原本屬於我的禮服,被剝離了身體。

我換回了自己的大衣。

陸望舒歡天喜地地跟着店員進了試衣間。

沈清商坐在沙發上,隨手翻閱着雜誌。

“你今天很懂事,沒讓我難做。”

她連頭都沒抬。

我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。

“是啊,懂事點總沒錯。”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她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“不等他試完一起喫個飯?”

“不了,我還要回去收拾點東西。”

“行,那你路上慢點。我待會帶他去喫頓好的,安慰安慰他。”

我沒再看她。

推開高定店的門,外面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酸。

我把那件禮服,連同這些年的愚蠢,一起留在了那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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