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顧南初耗資百萬爲我定製婚禮禮服,卻以保留驚喜爲由,不肯讓我親自去試穿。
她甚至偏執地要求設計師,禮服燕尾的前側必須大幅削減尺寸,腰部要加固隱形護板。
所有人都誇她愛我入骨,連細枝末節都極致考究。
直到那天我提前下班,實在按捺不住,獨自去了高定店。
VIP室門縫裏的畫面,卻將我死死釘在原地。
殘疾的弟弟夏星辭正坐在輪椅上試穿那件禮服。
那截削減的下襬,恰好絕不會捲進車輪。
顧南初正單膝跪地替他整理衣襟,我媽在一旁抹淚嘆息:
“顧家門第高,絕不允許女婿是個殘廢。”
“只能讓你哥當個招牌,替你走紅毯了。”
顧南初心疼地親吻弟弟的手背:
“我娶他只是爲了應付長輩......”
餘音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顧南初下意識起身將夏星辭護在懷裏。
我媽條件反射般擋在輪椅前,如臨大敵地防着我發難。
可我只是平靜地走上前,將一旁的鑽石胸針輕輕別在弟弟胸前,退後兩步端詳:
“衣服改得確實好,一點都不會卡進輪子裏,很精神。”
......
“晏行,你別多想。”
她那張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臉上,連一絲慌亂都沒有,彷彿被抓包的不是她。
“星辭只是覺得這輩子可能穿不上結婚禮服了,想過過癮,我才帶他來試的。”
我靜靜地看着她。
看她那隻還護在夏星辭腰間的手。
母親快步走過來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驚人,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裏。
“你嚇死我了,走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?”
她壓低聲音,語氣裏全是防備和警告。
“你弟弟腿都這樣了,你如果連一件衣服都要跟他爭,你還是人嗎?”
我垂下眼,看着母親攥緊我的那隻手,骨節因爲用力而泛白。
“我沒說要爭。”
我抽回手,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。
“既然他喜歡,那就送給他吧。”
夏星辭坐在輪椅上,原本清俊的臉在此刻顯得更加蒼白脆弱。
他眼眶一紅,淚水就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。
“哥,你別怪嫂子,是我硬要穿的。我知道自己是個廢人,不配穿這麼好的禮服......”
“你要是不高興,我現在就脫下來。”
他說着就要去扯身上的外套,動作急切卻又顯得笨拙。
顧南初立刻握住他的手,眉頭微皺,語氣裏滿是心疼。
“別扯,布料刮破了會傷到你的皮膚。”
她轉過頭,溫柔地看向我,眼神裏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審視。
“晏行,別耍小性子。這件禮服尺寸是按星辭的輪椅高度改的,你穿也不合適。”
“等明天,我再讓設計師按照你的喜好,重新定做一件。”
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模樣,只覺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。
顧南初從來不發脾氣。
她總是用最溫柔的語氣,做着最殘忍的事。
“好。”
我點了點頭,轉身準備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VIP室。
剛邁出一步,顧南初卻突然叫住了我。
“等等,晏行。”
她走上前,目光落在我右手的無名指上。
那裏戴着一枚價值連城的粉鑽,名叫“星河”。
那是她去南非出差時,特意拍下來送給我的求婚戒指。
她說,只有這顆獨一無二的星星,才配得上我。
“既然星辭今天試了禮服,總得拍幾張照片留個念想。”
她理了理我耳邊的碎髮,動作親暱得像個完美的未婚妻。
“沒有戒指,這套造型就不完整了,他心裏會有落差的。”
“你先把‘星河’摘下來,借給星辭戴一戴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抬起頭,直視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要把我的求婚戒指,借給他拍照?”
顧南初無奈地嘆了口氣,像是看着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只是借用一下,拍完照就還給你。你擁有健康的身體,還有我們的婚姻,分他一點點安全感怎麼了?”
我咬緊牙關,沒有動。
母親見狀,立刻走上前來,伸手就去扒我的手指。
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!你弟弟都殘廢了,戴一下你的戒指能少塊肉嗎?”
她的動作粗魯而急切,完全不顧及那枚戒指的尺寸卡在我的骨節上。
硬生生地拉扯間,戒圈刮破了我的皮膚,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我沒有掙扎,任由母親將那枚沾着我血跡的戒指擼了下來。
她拿着戒指,像捧着甚麼稀世珍寶,轉身獻寶似的遞給夏星辭。
夏星辭接過戒指,戴在自己的無名指上,對着燈光欣賞。
“好美啊......”
他臉上的陰鬱一掃而空,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。
可下一秒,他又微微皺起眉頭。
“嫂子,這個尺寸對我來說,好像有點太大了,戴着不舒服。”
顧南初看了一眼,毫不猶豫地蹲下身。
“那我帶你去前面的門店,重新改一下尺寸。”
她站起身,一邊推起夏星辭的輪椅,一邊轉頭對我交代。
“晏行,我帶星辭去改戒指,你自己打車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他們三人一起走出了店門,背影和諧得像是一家三口。
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VIP室裏,看着手指上那道滲血的勒痕。
年輕的店員拿着一個創可貼,同情又尷尬地走到我面前。
“陸先生,您沒事吧?要不要先包紮一下?”
我接過創可貼,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沒事,只是被狗咬了一口。”
我轉身走出高定店,外面的風很大,吹得我眼睛發酸,但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