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回到我和顧南初的婚房時,天已經黑了。
剛推開門,一陣刺耳的電鑽聲就穿透了耳膜。
我站在玄關,看着滿屋子的狼藉,幾乎認不出這是我的家。
原本我親自挑選的法式復古羊毛地毯被捲了起來,扔在角落裏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滿鋪的工業風防滑膠墊。
通往陽臺的臺階被敲掉,澆築成了平緩的無障礙坡道。
我媽正站在客廳中央,趾高氣揚地指揮着幾個工人搬東西。
“對,把那個工作臺搬出去,佔地方得很,星辭的輪椅根本轉不開身。”
“還有那個水晶茶几,邊角太尖了,萬一磕着碰着怎麼辦?直接扔了!”
顧南初脫了西裝外套,挽起襯衫袖子,正半跪在地上幫忙組裝一個金屬色的護欄。
那個護欄,是要裝在主臥那張昂貴的婚牀邊上的。
我靜靜地站在門口,看着我的東西被一件件打包、清理。
“你們在幹甚麼?”
我的聲音不大,卻在電鑽停歇的間隙,清晰地傳遍了客廳。
我媽轉過頭,看到我的一瞬間,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了起來。
“你回來了剛好,去把主臥衣櫃裏的衣服騰一半出來。”
她指着主臥的方向,理直氣壯地命令我。
“星辭以後要經常來這邊住,你那些礙事的東西都得清走,給他騰出足夠的生活空間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抑着胸口不斷翻騰的寒意。
“這是我和顧南初的婚房,他爲甚麼要住進來?”
顧南初停下手裏的動作,站起身走到我面前。
她順手接過我手裏的包,語氣依舊是那種能溺死人的溫柔。
“晏行,你別這麼敏感。星辭說他一個人住害怕,來陪陪你,不好嗎?”
我看着她那張深情的臉,只覺得荒謬至極。
“他有自己的家,爲甚麼非要住進我的婚房?”
“你作爲哥哥,就不能包容一點嗎?”
顧南初嘆了口氣,伸手想要撫摸我的臉頰。
我偏過頭,躲開了她的觸碰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卻沒有生氣,只是無奈地收了回去。
“星辭的腿不方便,你媽年紀也大了,照顧他很喫力。”
“他只有我這個嫂子能依靠了,我們總不能對他不管不問吧?”
這句“只有我這個嫂子能依靠”,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,狠狠扎進我的神經。
三年前,夏星辭非要去追一個地下樂隊的演出,硬拉着我開車送他去隔壁市。
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暴雨,對面一輛貨車失控衝了過來。
生死關頭,我猛打方向盤,用自己的半邊身體護住了副駕駛的他。
結果貨車的鋼筋扎穿了我的肩膀,我因爲失血過多差點死在手術檯上。
而夏星辭,因爲覺得安全帶勒得慌,偷偷解開了。
撞擊的瞬間他飛了出去,摔斷了雙腿,從此只能坐在輪椅上。
從那天起,我成了全家的罪人。
父母怪我沒有看好弟弟,怪我爲甚麼不直接撞死,非要讓弟弟受這種苦。
而我爲了那場車禍,留下了永久的後遺症,連畫筆都拿不穩,徹底放棄了熱愛的珠寶設計。
可這一切,在他們眼裏,都是我欠夏星辭的。
“哥,你要是不願意我住這兒,我現在就走......”
夏星辭不知道甚麼時候滑動着輪椅出來了。
他手裏拿着一個精緻的木雕八音盒,那是我外公留給我唯一的遺物。
他低垂着頭,眼底通紅,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模樣。
“我只是想離你們近一點,沾沾你們的喜氣......”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他的話音未落,手裏的八音盒突然掉在地上,摔成了好幾塊。
木雕的底座裂開了,裏面的發條彈了出來,發出刺耳的金屬斷裂聲。
“對不起哥!我不是故意的,我的手沒拿穩......”
夏星辭驚呼一聲,捂住臉開始隱忍地抽泣。
我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木頭,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。
我大步走上前,揚起手,卻還沒來得及落下,就被我媽狠狠推了一把。
“你瘋了嗎!你還想打他?”
我媽護在夏星辭面前,反手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。
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,耳朵裏一陣嗡鳴。
“他只是個殘疾人,摔壞你一個破玩具怎麼了?你至於這麼惡毒嗎!”
我跌坐在那張工業防滑墊上,看着不遠處站着的顧南初。
她沒有過來扶我,也沒有阻攔我媽。
她只是快步走到夏星辭身邊,溫柔地將他連人帶輪椅護入懷中。
“別哭了星辭,沒事的,只是一箇舊東西,嫂子明天給你買十個新的。”
她輕輕拍着夏星辭的肩,眼神卻居高臨下地落在我身上。
“晏行,你今晚太過分了。”
我捂着被打腫的臉,看着地上的八音盒碎片,突然笑了出來。
“好,我不怪他。”
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,沒有看他們任何一個人,轉身走進了客房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聽到顧南初在外面溫柔地哄着夏星辭,說要帶他去喫城西那家最難排隊的舒芙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