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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禍腦出血後,我右半邊身子幾乎動不了。
出院第七天,婆婆把成人紙尿褲攤在牀頭,一張張貼上價籤。
八塊一片。弄髒牀單五十。夜裏叫人扶一次二十。
丈夫站在旁邊:"媽照顧你也辛苦,親兄弟還明算賬。"
我沒說話,因爲我連褲子都提不上。
四十二天,他每天看我翻身,沒搭過一次手。
當天夜裏,我沒來得及喊人。
第二天,婆婆當着丈夫和他的女助理,把溼牀單拎到我面前:"又欠七十。"
女助理移開眼。
丈夫卻笑了:"記賬吧,她以後有錢。"
沒過幾天,女助理做闌尾手術。
私立單間,兩個護工輪班,一天八千。
我問:"給我請個六千一個月的護工,可以嗎?"
他皺眉:"她沒人照顧,你不是還有我媽嗎?"
夜裏我扶着牆找藥,在婆婆房裏看見一本賬。
紙尿褲、喫飯、洗澡、翻身,樣樣標價。
最後一頁寫着:【共計117420元。】
【等肇事賠償到賬,直接扣。】
我把賬本原樣放回去,給律師發了條消息:
【賠償款別打原來的卡。】
我還活着。
那筆錢,我得自己花。
......
律師很快回復:
【變更申請已經提交。】
第二天下午,保險公司確認賠償金額。
一百三十六萬。
周衡比我更早知道。
晚上,他帶着孟妍回家。
孟妍抱着一摞文件,剛走進臥室,周衡就接了過去。
“剛拆線,別拿這麼重。”
他轉身,把文件放到我的右腿上。
那條腿沒有知覺。
厚厚一摞砸下來,我只看見褲腿陷下去一塊,感覺不到疼。
最上面是一份《傷殘賠償款委託管理協議》。
第二條寫得很清楚:
【乙方同意由甲方協助管理本次事故賠償款,並配合辦理相關資金轉賬及支取手續。】
甲方:周衡。
“你右手寫不了,按指印就行。”
印泥都準備好了。
我把協議推回去。
“我不籤。”
周衡明顯怔了一下,卻沒發火。
他俯身替我把滑下去的毯子蓋好,又摸了摸牀頭的水杯。
“涼了,我給你換一杯。”
水重新遞回來時,溫度還是我以前最習慣的。
“林晚,別甚麼都往壞處想。銀行卡、醫院、康復,你現在有哪樣能完全自己處理?錢讓我幫你管,至少不會被人騙。”
他說得很輕,像真在替我考慮。
婆婆聽見動靜,把那本賬拿了進來。
我第一次看清十一萬七是怎麼算出來的。
【全天失能陪護:1500元/日。】
【夜間緊急照料:800元/次。】
【影響正常生活補償:500元/日。】
後面纔是紙尿褲、牀單、洗澡、餵飯。
原來八塊錢一片的紙尿褲,只是零頭。
真正值錢的是我癱了。
周衡翻了兩頁,竟沒覺得哪裏不對。
“媽四十多天沒睡過整覺,這部分先結。你住院我也墊了不少,剩下的錢留着以後治病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不是說,夫妻之間不用算這麼清楚嗎?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正常夫妻當然不用。”
“你現在情況特殊。”
情況特殊。
這四個字真好用。
好像只要我癱了,別人做甚麼都有道理。
就在這時,周衡放在牀邊的手機亮了。
孟妍的消息直接跳出來:
【周總,十八萬購房定金已經交了,開發商催剩下二十八萬首付,我怎麼辦?】
周衡低頭回復:
【別急。她賠償到賬後,我先週轉給你。】
他甚至沒有避開我。
我盯着“週轉”兩個字,忽然很想笑。
我連六千一個月的護工都配不上。
孟妍買房還差二十八萬。
我右手右腿換來的賠償還沒到手,他已經替她安排好了。
我沒有再爭,只把協議往遠處推了推。
周衡以爲我累了,把吸管插進水杯,遞到我嘴邊。
“今天不籤就算了,明天再說。”
我喝了一口。
第一次沒有因爲他還記得我怕涼、記得吸管要朝哪個方向放而動搖。
他記得我喝多少度的水。
卻不覺得我的腿值一萬二一個月的康復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