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“你是私生女,那你的孩子是甚麼?”
陸靳言看着我手裏的孕檢報告,突然這麼問我。
我愣了一下,看向他:
“陸靳言,你甚麼意思?”
“所以他也是私生子啊,寶貝。”
我還沒反應過來,又聽他說:
“以後你就當我的地下情人吧。”
“我要跟你姐姐結婚了,畢竟她纔是蘇家真正的大小姐,跟我更配。”
“那我和孩子算甚麼?”
他挑了挑眉,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:
“你能當私生女,他爲甚麼不能?”
01
“啪——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,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。
“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?”
私生女這個身份,是我最難堪的一面。
我從沒想到有一天會被我最信任的人狠狠揭開。
可現在,就是發生了。
陸靳言摸了摸自己的臉,眼神冷了幾分。
“怎麼,我說錯了嗎?”
“還是說,你還真的做上當陸太太的美夢了?”
他的話很難聽。
一字一句,像是碎玻璃一樣紮在我心口上。
狠心得就好像,他從沒愛過我。
我極力壓制着溼潤的眼眶,哽咽道:
“既然你從沒想過娶我?那我們這些年算甚麼?”
“這重要嗎?”他蹙着眉頭問。
語氣就好像在讓我不要無理取鬧。
這一刻,我的眼淚奪眶而出,衝他吼道:
“怎麼不重要?”
“我絕不會讓我的孩子像我一樣,從出生就是個受人白眼的私生子!”
我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,至少不能讓我的孩子走我的老路。
絕不能。
“呵。”
他不屑地說:“那就打了吧。”
說這句話時,他的語氣輕飄飄的,一點留戀都沒有。
沒等我反應過來,他又說:“我給你一筆錢,你去把孩子打了。”
我呼吸一滯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陸靳言嘴角咧出一抹譏笑的弧度。
“溫語棠,你多大了?怎麼還這麼幼稚。”
“是想像你媽一樣,拿了錢帶着孩子跑到國外,等孩子能叫爸了再回來敲詐一筆嗎?”
“我沒有!”
我的嘶吼讓他眼底的笑意更深,“你媽當初應該也是這麼保證的。”
我當即紅着眼反駁:
“我媽是我媽,我是我,我不會拿自己的孩子當籌碼!”
陸靳言忽然靠近,伸手溫柔地捏了捏我的耳朵。
“你覺得有誰會相信你的話嗎?”
我愣住了。
他繼續說:
“語棠,其實你只要乖乖留在我身邊,不要鬧事就好”
“你親媽卷錢跑了,溫家拿你當污點,你只有留在我身邊纔有價值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,沒說話。
陸靳言以爲我被他說動了,把手貼在我的肚子上。
“都是要當媽的人了,還以爲一點小事鬧脾氣,要是我真不要你了,你還不得做出更極端的事嗎?”
原來在他眼裏,這只是小事。
所以我這個人,和我肚子裏的孩子,根本不算甚麼。
想到這兒,我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
我側身避開他的手。
他也不惱,反而強制攬過我的肩膀。
“相信我,陪在我身邊,我不會虧待你,更不會讓你受苦。”
他頓了頓,看了眼時間。
“市中心的珠寶店剛到了一批新款鑽戒,我要去挑一枚最大的,用來給你姐姐求婚。”
他要去給我的姐姐買鑽戒求婚。
在這之前,還要我做他見不得光的情人。
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噁心感猛地衝上喉嚨,胃裏如翻江倒海般肆虐。
可陸靳言沒空理我。
“我走了,你自己打車離開吧,別在這裏惹麻煩。”
片刻後,他的車絕塵而去。
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街邊,手裏攥着那張皺巴巴的孕檢報告。
......
直到暮色降臨,我的腦子裏還回蕩着他的那句:你只有留在我身邊纔有價值。
是嗎?
我垂下眸子,誰說我只有留在他身邊纔有價值。
前些天導師邀我一同前往國外參與一項重要研究。
只是恰好發現懷孕後,我拒絕了。
可現在,我再也沒有半點遲疑。
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機,指尖飛快地給導師發去消息:
“老師,我考慮清楚了,我願意參加這次研究。”
導師幾乎秒回:“太好了,明天出發,我會幫你安排好一切。”
此刻,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絲。
只是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,我的心還是悶疼的厲害。
明天之後,陸靳言,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。
02
坐上出租車後,我打開車窗,涼風瞬間從窗外灌了進來。
凍得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。
我的親生媽媽是個陪酒女,耍了些手段爬上我爸的牀。
她本想借機敲詐一筆錢,沒想到一次就懷上了我。
我爸給了錢讓她打胎,她表面答應,轉身就跑去國外,把我生了下來。
等她拿着親子鑑定,帶着喊爸爸的我上門認親時,溫家徹底亂了。
溫家看重名聲,怕家醜外揚,最終給了媽媽一大筆封口費,讓她徹底消失。
離開前,她嫌我是累贅,把我留在了溫家。
我便成了溫家最多餘的那個人。
父親冷淡,母親厭惡,同父異母的姐姐溫晴,更是把我當成這輩子的仇人。
不可避免的是,從小學到高中,我和她始終在一所學校。
而她最大的樂趣,就是在每一個新環境裏,當衆戳破我私生女的身份。
初中,她在開學典禮上,對所有同學大聲說出我的身世。
高中分班,她第一節課下課就堵在我座位旁,把我私生女的身份鬧得全班皆知。
久而久之,全校都知道溫家有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女。
我的前十幾年,謾罵、疏遠、欺負成了日常。
我習慣了沉默,忍受,從不反抗。
和陸靳言的相識,是在高二深秋。
那天溫晴帶着幾個女生在走廊攔住我,把一盆水全數潑在了我身上。
冰冷的水瞬間浸透我的校服,緊貼在皮膚上,凍得我渾身發抖,。
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同學,嘲諷的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在我低着頭想離開時,一件帶着淡淡皁角香的黑色校服外套,突然披在了我肩上。
我抬頭,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溫和的眼睛裏。
他個子很高,站在我身前,剛好擋住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鬧夠了嗎?沒鬧夠就往我身上潑!”
陸則聲音不高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底氣。
溫晴看着他,臉色變了變,最終帶着人憤憤離開。
圍觀的同學漸漸散去,我把外套扯下來,遞迴給他。
“謝謝。”
那時候的我,早已經麻木了。
認定我這樣的身份,不配接受旁人的好意。
可陸靳言沒接,只是垂眸看我:“披着,免得感冒。”
說完,不等我拒絕,就轉身回了教室。
那天之後,他很明顯地開始接近我。
我獨自坐在食堂角落喫飯,他端着餐盤坐在我對面。
我被同學故意排擠,他總是適時出現爲我解圍。
甚至放學我獨自走回家,他也要默默跟在我身後一段路。
我習慣了被全世界拋棄,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委屈。
卻從沒遇到過一個人,始終站在我身邊。
長久的冷漠與孤獨,在他日復一日的堅持裏慢慢瓦解。
某次放學,他又跟在我身後。
我第一次停下腳步,回過頭,眼眶泛紅看向他。
他快步走上前,看着我溼透的眼眶,輕聲問:“爲甚麼總把自己藏起來?”
我沒說話,心裏那道厚厚的防線,終究在他的溫柔與執着裏,徹底軟了下來。
出租車穿梭在車流裏,窗外涼風颳得臉頰生疼。
望着倒退的街景,我想不通。
曾經那個一點點捂熱我人生的陸靳言,怎麼突然就變了?
現在的他,怎麼能忍心把我推入更黑的深?
我還找到答案,車已經停在了家門口。
打開門,一個厚重的瓷花瓶就狠狠朝我砸過來。
03
我來不及躲閃,花瓶重重砸在我的額頭上。
隨後落地炸開,碎瓷片飛濺,劃破我的脖頸、手臂。
細小的血珠立刻滲出來,混着冷汗黏在皮膚上,又疼又癢。
爸爸收回手,臉色鐵青地看着我。
“溫語棠,你還有臉踏進這個家門?”
我還沒來得及反應,他便拿起厚厚的一沓照片,甩在我臉上。
照片像雪花一樣散落滿地。
每一張都清晰地拍着我和陸靳言的過往。
其中我從醫院出來,手裏攥着孕檢報告的畫面最爲刺眼。
溫晴的媽媽,趙景芳嗤笑一聲,站起身。
“到底是上樑不正下樑歪,有甚麼樣的媽就有甚麼樣的女兒”
“你自己卑賤,一輩子抬不起頭,還想拉着你的孩子一起丟人現眼嗎?”
溫晴衝過來,用力把我推倒在地。
她居高臨下地指着我,“溫語棠,你嫉妒靳言哥要娶的人是我,所以你故意懷上孩子,想以此要挾他對吧?”
“你怎麼跟你媽一樣下賤!
“我沒有。”
“事到如今,你還敢撒謊!”
爸爸大步走到我面前,眼神冷漠得可怕。
“你還敢狡辯!除了你,誰會處心積慮做這種事?
“你是不是以爲把照片都寄到溫家,我們就會選擇把你嫁過去,像當年一樣息事寧人?”
“你跟你那個貪得無厭的媽一模一樣,只會用這些齷齪手段算計別人!”
我猛地抬頭,滿眼不可置信:“我沒有寄過照片,不是我做的!”
從陸靳言說出讓我的孩子成爲私生子的那一刻,我就沒想要把這個孩子生出來。
突然,客廳門被推開,陸靳言走了進來。
當他看到滿地照片時,目光猛地一滯。
溫晴立刻撲進他懷裏,哭得梨花帶雨:
“靳言哥,你終於來了。”
“你看看她,不僅懷了你的孩子,還故意把照片寄到家裏,就是想逼你娶她。”
一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靳言身上。
我抱着最後一絲期待向他解釋:“不是我,我不會做出這種事!”
他沒回答,反而彎下腰,撿起一張照片。
而後抬頭,冰冷地看着我,目光掠過我紅腫的額頭、流血的手臂。
他薄脣輕啓,“溫語棠,我沒想到你這麼有心計。”
他不信我。
早該料到的結果,我的心還是忍不住痛了一瞬。
此刻的他,怎麼都無法和記憶裏那個陽光的少年重合。
或許在他心裏,我從來都不值得信任。
窗外突然狂風大作。
不過片刻,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玻璃窗上,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
爸爸指着門外的雨幕,對我厲聲喝道:“做出這種丟人的事,你不配待在屋裏!立刻給我跪在外面,好好反省,沒有我的允許,不準起來!”
話音未落,溫晴猛地伸手揪住我的頭髮,狠狠拽着我的頭髮往門外拖。
她力道狠戾得幾乎要將我頭皮扯下,我疼得驚呼出聲。
直到她用力一甩,我重心失衡,重重摔在門外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。
我掙扎着抬眼,視線模糊間,卻看見陸靳言正站在溫晴身邊。
他拿着乾淨的手帕,正輕柔地擦拭着溫晴臉頰上的雨滴。
雨水瞬間澆透了我的全身,打溼我的頭髮,順着額頭的傷口流下來,疼得我渾身發抖。
不知過了多久,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。
我疼得渾身蜷縮,雙手死死護住肚子。
緊接着,一股溫熱的液體順着大腿緩緩流下。
混着冰冷的雨水,在身下的地上暈開一大片刺眼的鮮紅。
04
第二天在醫院睜開眼時,我清楚地知道,肚子裏的孩子沒了。
陸靳言站着病牀前,皺着眉頭,眼神複雜地盯着我。
一旁的溫晴則緊緊挽着他的手臂,一副勝利者的姿態。
見我醒來,她裝作自責道:
“語棠,你可算醒了,昨天我就是一時氣急,誰知道你的孩子這麼容易就沒了。”
她眼眶泛紅地看着陸靳言。
“靳言哥,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我答應過你要接受她的,要不是她把那些親密照片寄到溫家,拿着孕檢單故意挑釁我,我也不會情緒失控。”
她在顛倒黑白,稍微深究一下就能發現。
可陸靳言不會去深究。
他沉聲說:“我知道。”
我躺在病牀上,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單。
我安慰自己沒關係,孩子已經沒了,我自由了。
可溫晴並不打算放過我。
她晃了晃陸靳言的胳膊,仰頭對着他撒嬌:
“靳言哥,她下次肯定還會用別的陰招,我真的怕她一直糾纏你。”
頓了頓,她再次開口:“就像,她媽媽一樣。”
陸靳言的臉當即緊繃了起來。
溫晴見時機到了,便她咬了咬脣,說:
“靳言哥,不如讓語棠做結紮手術吧?”
“這樣她就沒辦法再用孩子要挾你了。”
“你做夢!”我撐起身子說道。
我的反應激怒了溫晴,她臉色沉了幾分,
“靳言哥,你看她根本就不知悔改,你可千萬不能心軟。”
陸靳言緊緊盯着我,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。
他說:“聽你的。”
話落,溫晴眼裏閃過得意。
她直接轉頭,對着病房外喊了一聲:“進來!”
兩個身材高大的保鏢立刻推門走進病房,徑直朝着病牀走來。
“按住她,打鎮定劑,等她安分了,直接安排手術。”
保鏢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和手臂。
我拼命掙扎,可身體本就虛弱,頃刻間便被死死按在病牀上,動彈不得。
“放開我!你們放開我!”
我嘶吼着,目光死死看向陸靳言。
可他只是輕輕皺了皺眉,轉過了頭。
很快,醫生拿着針管走進病房,冰冷的針頭在燈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看着越來越近的針頭,一股求生的本能瞬間湧上心頭。
我不知從哪爆發出巨大的力氣,狠狠甩開按住我的保鏢,跑了出去。
我顧不得身上的疼痛,踉蹌着往病房外衝。
溫晴見狀,急忙大喊:“快攔住她!別讓她跑了!”
保鏢立刻起身追趕。
我拼盡全身力氣往前跑,每跑一步都帶着劇痛,可我不敢停下。
我穿過長長的醫院走廊,避開往來的醫護人員和病人,直奔走廊盡頭的樓梯間。
身後的追趕聲越來越近,小腹的墜痛越來越強烈,額頭的傷口也因劇烈跑動滲出血絲。
我扶着冰冷的樓梯扶手,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跑。
直到最後,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上頂樓,跌跌撞撞地衝上了醫院天台。
與此同時,跟上來的陸靳言卻突然慌了神,大喊着,“語棠,你回來!”
來不及了。
我沒有回頭看他一眼,也沒有像身後所有人想的那樣跳樓尋死。
而是大步跑上前,在衆人怔愣的目光中,登上了早已等候在那裏的直升機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