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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裴景策帶來一張花朝宴的請帖。
宮中每年花朝設百卉席,每家宗婦都要負責一席。
我身爲定遠侯夫人,已連續五年執掌百卉席。
可裴景策卻勸我。
“你傷口未愈,不宜見風。”
“今年讓嬌祈替你入宮,她需要結識些人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她要代我執掌百卉席?”
裴景策沒有否認。
“皇后娘娘已經準了。”
“嬌祈出身不高,在京中沒有根基,借你的名頭行事會少受些輕慢。”
他把一張藥方推到我手邊。
“我讓太醫院重新配了祛痕藥,你在府裏安心養傷,宴後我便回來陪你。”
他總是這樣。
給我一件東西,拿走另一件更重要的東西。
我想要一句是非分明,他給我藥。
我想守住侯府主母的身份,他許我半日陪伴。
“百卉席所用的花冊,是我核了三個月才定下的,出不得差錯。”
“她可以隨我入宮,但不能以侯府主母的名義執印。”
裴景策沉吟片刻。
“好。”
可到了花廳,我就看見主母印系在沈嬌祈腰間。
她穿着我去年受封時的禮服,繡娘圍着她修改袖口。
軒兒站在一旁,認真替她挑選花鈿。
沈嬌祈從銅鏡裏看見我,慌忙起身。
“姐姐,你別誤會。”
“宮裏的人只認印,姐夫怕我被人爲難,才讓我暫借一日。”
她摘下腰間的印,遞向我。
“要是姐姐不喜歡,我不去了便是。”
軒兒立刻擋在她面前。
“是我讓小姨去的。”
“娘臉上有那麼長一道疤,去了會嚇到皇后娘娘。”
花廳裏十分安靜。
裴景策從廊下進來,先看了一眼軒兒。
“誰教你這樣說話?”
軒兒縮了縮脖子,沈嬌祈趕緊把他護在懷裏。
“姐夫別怪軒兒,他是聽見下人議論,心直口快罷了。”
她說完就要脫衣服,可眼淚恰好落在衣襟上。
裴景策按住她的手。
“你穿着吧,時辰來不及了。”
隨後,他轉向我。
“禮服是身外之物。”
我沒有看衣服,只看着他腰間那枚同心扣。
那是我們成婚次年,他請宮中匠人用一塊玉剖成兩半製成的。
一半給我,一半由他貼身佩戴。
昨日帳中掙扎時,我那半枚斷了繫繩,不知落在何處。
如今,他的那枚扣在沈嬌祈腰帶上。
見我盯着那裏,沈嬌祈連忙解釋。
“禮服腰帶總往下滑,姐夫隨手借我壓一壓。”
裴景策伸手想去取。
但玉扣卻被絲線纏住,解不開。
我看着玉問道:“你可還記得,這枚玉扣刻了甚麼?”
裴景策看着我沒有應聲。
這玉扣內側刻着一句,一世一雙人。
可現在他心裏有了新人。
花廳外,宮車已經到了。
沈嬌祈扶着他們父子的手上車。
軒兒回頭衝我擺手。
“娘,你乖乖養傷,等小姨得了花神,我帶回來給你看。”
我沒有應聲。
他們走後,我讓管事取來侯府近半年的賬簿。
百卉席的花材、禮服和宮中打點,全部支自我的陪嫁莊子。
沈嬌祈來京三個月所用的銀錢,也記在我的名下。
賬房先生低聲說道。
“侯爺說,二姑娘身份低,夫人身爲長姐理應照拂。”
可我的生母早逝。
父親續娶沈嬌祈的母親後,沈家所有產業都留給她們。
我出嫁時所得的陪嫁,是外祖一家爲我備下的,與沈家沒有半點關係。
裴景策明明知曉,卻替我做主,用我的產業替沈嬌祈鋪路。
我提筆劃去最後一筆開支。
“從今日起,府裏的一切用度另立賬冊。”
入夜時,宮裏送回了花宴的獎勵。
軒兒舉着那匹金絲織錦衝進我的院子,讓侍女搬來窗前的織機。
“娘,小姨想把獎勵要裁成新衣,可只有你會織這個暗紋。”
“你快些做,七日後小姨生辰要用。”
“我不做。”
軒兒愣住了。
從他出生起,只要他開口,我幾乎沒有拒絕過。
“小姨說的對,你根本不疼我。”
“這是我要送給她的生辰禮,你不做便是故意叫我失信。”
門外傳來一聲嘆氣,裴景策站在那裏。
“知願,孩子難得有這份孝心。”
與此同時,棲雲院的方向亮起燈火。
沈嬌祈正穿着我的禮服,在侯府祠堂前接受叩拜。
她代我赴宴,代我執印,如今又代我受禮。
裴景策說:“她今日替侯府得了皇后嘉獎,受幾句道賀也是應當。”
我把新衣放回他手中。
“衣服我不會織。”
“往後,她的東西也別從我的賬上走。”
裴景策滿臉疑惑。
“你從前不是這樣計較的人。”
我走到織機前,剪斷了繃緊的經線。
數百根絲線同時崩落。
“從前是從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