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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元節過後,我去地府投胎。
閻王翻開命冊,只看了一眼便皺起眉。
“無眼、無耳、無鼻、無口、無面,你的五官命格已經被人取空了。”
“這樣的魂投不了人胎,只能入畜生道。”
我怔怔摸着自己完整的臉,不明白五官怎麼會被人取走。
閻王告訴我,魂魄上的五官只是生前殘影,我真正的五官命格,早已被陽間至親用血契奪走。
他憐我死後還要受至親算計,破例給了我一次回到人間的機會。
“但陰陽有別,死人還陽,總要付出代價。”
“我要你對家人的全部記憶。”
我答應了。
再睜眼時,我已經站在自家老宅。
院中沒有人爲我點燈。
只有祠堂亮着慘白的燭火,裏面還不斷傳來我的名字。
我循聲飄過去。
門縫裏,爸爸媽媽和妹妹正圍着一張紅布桌。
桌上擺着我的遺照。
照片上的我,沒有眉眼,沒有耳鼻,也沒有嘴。
媽媽握着硃砂筆,一筆筆勾掉我的五官。
“她的眼睛換玉兒前程順遂。”
“耳朵換貴人相助。”
“鼻子換一生富貴。”
“嘴和臉,就換玉兒無病無災,福壽雙全。”
妹妹不安地攥緊衣角。
“可姐姐要是回來,發現我們拿走了她的五官怎麼辦?”
爸爸將我的遺照扔進火盆,冷笑道:
“知道又如何,中元已過,她只能投進畜生道。”
“永遠回不來了。”
......
照片落進火盆的瞬間,火苗猛地躥起。
濃煙貼着地面湧來,纏住我的雙腳。
我原本透明的魂魄漸漸顯出輪廓。
宋玉兒第一個看見我。
她手裏的硃砂筆啪嗒落地,臉色慘白。
“姐姐?”
“你怎麼可能回來!”
爸爸媽媽猛地轉頭。
媽媽衝上來就是一巴掌。
“你怎麼還有臉回來!”
“你活着害玉兒,死了還不肯放過她嗎?”
巴掌落下,我的魂魄劇烈晃動,半張臉幾乎被打散。
我怔怔望着她。
我以爲她看見死去的女兒,至少會問一句,我疼不疼。
爸爸從供桌下抽出祖鞭。
鞭梢浸過黑狗血,尚未碰到我,魂魄已經傳來灼痛。
“中元節已經過了,你還敢回來鬧。”
“滾回畜生道,別想再搶玉兒的東西!”
鞭子撕過我的肩膀。
我疼得撲倒在地。
“爸......”
爸爸的手頓了一下。
宋玉兒突然哭着撲過去。
“爸爸,姐姐可能只是不甘心。”
她跪到我面前,藉着攙扶擋住父母的視線。
下一秒,她抽出硃砂針,狠狠刺進我的眼睛。
“姐姐,你都已經死了。”
“爲甚麼還要回來跟我搶?”
劇痛轟然炸開。
我慘叫着推開她。
她順勢跌進媽媽懷裏。
“我只是想勸姐姐離開,她爲甚麼還推我?”
媽媽立刻將她護住。
“八歲那年,你放火燒死奶奶,還害玉兒落下一身病。”
“這些都是你欠她的!”
爸爸再次揚起祖鞭。
鞭子尚未落下,一隻蒼白的手突然握住鞭梢。
咔嚓一聲。
祖鞭斷成兩截。
閻王邁進祠堂,將斷鞭丟進火盆,拔出我眼裏的硃砂針。
爸爸臉色鐵青。
“宋家的事,輪不到外人管!”
閻王掃了他一眼,供桌上的香火齊齊熄滅。
“她投不了胎,我自然要來。”
媽媽冷聲道:
“那是她作惡太多的報應!”
閻王翻開命冊。
“她用關於家人的全部記憶,換了一次回到陽間的機會。”
“我今日來,是收走她答應交給陰司的東西。”
他指向遺照上被硃砂塗黑的五官。
“她的五官中,各困着一段執念。”
“真相每揭開一段,我便收走她一段關於你們的記憶。”
話音剛落,四周驟然扭曲。
七盞長明燈出現在地上。
十二歲的我跪在燈火中央,雙眼紅腫,眼角不斷滲血。
那年,宋玉兒因爲大火落下眼疾。
一個道士說,縱火的人必須睜眼守燈四十九夜,才能替她補回眼運。
於是每天放學,我都會被爸爸鎖進祠堂。
只要閉眼,戒尺便會抽在背上。
“玉兒看不清,都是你害的。”
“你有甚麼資格閉眼?”
第四十九天,我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光。
那天,美術老師帶着名校錄取通知書找上門。
“宋清的畫拿了全國第一。”
我抱着通知書,手抖得厲害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逃離宋家的機會。
老師剛走,媽媽便奪過通知書,當着我的面撕成兩半。
“玉兒連顏色都快分不清了。”
“你憑甚麼學畫畫?”
紙片落入燈火,燒成灰燼。
記憶裏的我哭着抓住她的衣角。
“媽,我真的沒有害她。”
現實中的我也下意識伸出手。
“媽......”
媽媽渾身一顫,終於朝我邁了一步。
命冊泛起幽光。
那聲“媽”,連同我對她殘存的眷戀,一同被抽走。
我慢慢鬆開手,茫然地看着她。
“你是誰?”
媽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閻王合上命冊一頁。
“第一段記憶,眼,收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