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上元燈宴,夫君沈舟白與他的青梅打賭,玩起了矇眼射蘋果的遊戲。
只不過,那顆蘋果被輕佻地放在了我的頭頂。
我天生膽怯,又因早年爲救他傷了雙目,見不得強光與利器。
我渾身發抖地向他求救,沈舟白卻溫和地按住我的肩膀,將白綾覆上我的眼睛。
"嬌嬌別怕,阿月的箭術你還不信嗎?我只是同她打個賭,若我贏了,她便願賭服輸,將這把神弓贈我。"
"你且忍耐片刻,全當是爲了我。"
利箭破空而來,擦着我的側臉釘入身後的柱子。
我嚇得癱軟在地,周圍卻爆發出陣陣鬨笑。
青梅摘下矇眼布,笑嘻嘻地走近:
"嫂子這膽子也太小了,我連箭頭都拔了,不過是拿無鏃的木棍嚇嚇你,怎的還嚇傻了?"
衆人笑得更大聲了。
沈舟白沒有怪她,反而看着我,語氣帶着幾分責備:
"阿月生性頑劣,只是跟你開個玩笑,你怎的這般不配合,倒叫大家掃興。"
我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摸向散落一地的碎玉。
那是箭矢擦過時,擊碎他新婚時送我的玉佩。
我抬頭看着他溫潤如玉的臉,忽然覺得,這十年的捂冰之旅,該結束了。
......
"嫂子臉上的血還沒擦呢,要不要我幫你吹吹?"
裴明月彎着眉眼湊過來,指尖在我側臉的傷口旁懸了一下,像逗弄一隻受驚的貓。
她的手沒碰到我,我已經往後縮了半步。
右眼因強光和驚懼湧出一層水霧,看甚麼都是模糊的。
沈舟白從她手裏接過帕子,蹲到我面前。
"破了點皮,不礙事。"
帕子上沾着桂花釀的香氣,他擦拭的動作很輕,像怕我疼。
可方纔箭聲破空時,他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,手裏端着酒碗,與裴明月碰了一杯。
"嬌嬌起來吧,地上涼。"
他伸手要扶我,被我擋開。
碎玉還散在膝邊,我一片一片拾起來,手指被鋒利的斷茬割出血珠。
裴明月歪着頭看我。
"嫂子怎麼還撿這些碎片,回頭讓哥哥再送你一塊不就成了?"
"這是成親那日他親手雕的。"
裴明月眨了眨眼,轉頭看沈舟白。
"哥哥還會雕玉呢?從來沒給我雕過。"
沈舟白的目光在碎玉上停了一瞬,隨即拍了拍裴明月的頭。
"小時候學着玩的,手藝粗糙得很,不值甚麼。"
我的手停住了。
十年前他在燈下磨了三個夜晚,中途廢了兩塊料子,刻壞指頭才成的東西。
不值甚麼。
裴明月拉着他的袖子搖了兩下。
"哥哥,你答應過的,我今日射中蘋果,你便帶我去蓮臺寺看煙火。"
"蘋果還在嫂子頭上沒掉,算不算射中?"
她說得天真,彷彿方纔的箭只是一個遊戲道具。
沈舟白笑着從我頭頂取下那顆完好的蘋果,拋給她。
"算你贏。"
裴明月一把接住,在袖上擦了兩下便咬了一口。
"那嫂子也一起去吧,省得哥哥又說我冷落她。"
沈舟白回頭看我。
"你若身子不適,便先回府歇着。"
不是請我一同去,是給我一條退路。
我很熟悉這句話,每次裴明月出現的時候,他都會這樣說。
你先回去,你身子弱,你不必勉強。
翻來覆去的意思只有一個——你不要在這裏礙眼。
"我不回去。"
沈舟白微微皺眉。
"你臉上還有傷。"
"傷是她弄的,她不在意,你也不在意,我在意甚麼?"
裴明月嚼着蘋果,含含糊糊地開口。
"嫂子這話說得,好像我故意傷你似的,我明明拔了箭頭,那根木棍連雞都戳不死。"
"是你自己掙動了,不然怎麼會擦破臉。"
沈舟白輕嘆一聲。
"嬌嬌,阿月說的也是實情,箭頭確實拔了,她不會真的傷你。"
"你事先知道?"
"知道甚麼?"
"知道她要拔了箭頭射我。"
他沒回答,替我把碎玉攏進帕子裏包好。
"回去我再給你雕一塊。"
裴明月在旁邊嘀咕了一句。
"早就說了讓哥哥再刻一塊嘛。"
燈市的人羣重新喧鬧起來,方纔圍觀的賓客已經散了大半,有幾個婦人路過時回頭看我,目光裏帶着憐憫,也帶着一點好笑。
誰家的夫人,跪在地上撿碎石子,臉上帶着血,丈夫卻和別的女子分蘋果喫。
我站起來,把包着碎玉的帕子收進袖中。
沈舟白以爲我想通了。
"那便一道去蓮臺寺?"
"不去。"
我走到裴明月面前,她比我高半個頭,正啃着蘋果的另一面。
"裴姑娘,你的弓呢?"
她一愣,隨即笑起來。
"嫂子還惦記着那把弓?不是給哥哥了嘛,賭輸了就是輸了。"
"我問的不是那把弓,是你方纔射我的那把弓。"
裴明月往後退了一步,下意識看向沈舟白。
沈舟白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"嬌嬌,你想做甚麼?"
"那把弓上的箭槽裏有沒有鏃,拿出來一看便知。"
燈火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,他溫和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。
裴明月把蘋果核丟進旁邊的花燈架上,拍了拍手。
"嫂子不信我就算了,那把弓我已經送給哥哥了,哥哥你說,要不要讓嫂子驗?"
沈舟白看着我,像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孩子。
"嬌嬌,夠了。"
我低頭看了看袖口滲出的血跡,沒有再說話。
回府的馬車上,他坐在我對面,替我在傷口上敷了藥粉。
車簾外裴明月騎着馬,馬蹄聲噠噠地跟在後頭。
沈舟白掖好我的袖口,輕聲說了一句。
"明日我讓人把弓送到你房裏,你若想驗,隨你。"
車簾被風掀起一角,裴明月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。
"哥哥,明早我去府上找你練劍,嫂子不會又嫌我來得早吧?"
沈舟白掀開簾子回了一句。
"來便是,她不會說甚麼。"
馬車碾過石板路,車輪咯噔一聲壓到甚麼東西,碎了。
我摸了摸袖中的帕子,碎玉的棱角硌着手心。
"沈舟白。"
他回過頭。
"我雙目當年是怎麼傷的,你還記得嗎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