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車廂內的燈籠晃了一下,影子在他臉上划過去。
"記得,你推開我擋了碎瓷,傷了右眼。"
"所以我見不得強光,也見不得利器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,還讓她拿箭指着我。"
沈舟白閉了一下眼睛。
"那箭沒有頭。"
"可我不知道。"
他沉默了很久,馬蹄聲填滿了這段空白。
車簾外裴明月還在哼歌,調子很輕快,是邊關的小曲。
沈舟白終於開口。
"嬌嬌,阿月在邊關待了三年,性子野了些,她不像京中的姑娘那般細緻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"
這句話我聽了十年,每次措辭都差不多。
她從小沒娘,你多擔待。她在外頭吃了苦,你讓讓她。她不是有心的,你大度些。
到最後我也分不清,他是在替她開脫,還是在告訴我——你的委屈,排不上號。
"我不跟她一般見識。"
我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,靠着車壁假寐。
藥粉辣在傷口上,從側臉一直燒到耳根。
回府後,沈舟白把弓送到了我房中。
弓身是紫檀的,弦上還掛着半截紅穗子。
箭槽裏空的,沒有鏃,也沒有任何裝過箭頭的痕跡。
可我記得那聲破空——木棍是劈不出那種聲音的。
我讓貼身丫鬟浮萍去柱子上找那枚釘進去的箭。
浮萍回來時臉色發白。
"夫人,柱子上的箭被拔走了,只剩一個洞。"
"洞有多深?"
"奴婢拿簪子探了探,沒到底。"
沒到底。
無鏃的木棍射不出那樣的深度。
我拿着弓翻來覆去地看,弓臂上有一道細細的刻痕——裴明月的名字,還有一行小字。
"舟白哥哥親贈。"
這把弓不是她輸給沈舟白的賭注。
是沈舟白早就送給她的。
浮萍蹲在我腳邊,抬頭看我。
"夫人,要不要把弓收起來?"
我把弓放回錦匣。
"不收,就擺在桌上。"
她不明白,我也懶得解釋。
第二日一早,裴明月果然來了。
她穿了一身男裝騎服,腰間掛着軟劍,頭髮束得利落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連通報都免了,徑直走進我和沈舟白的正房。
浮萍攔在門口。
"裴姑娘,夫人還沒起身。"
"我找哥哥,不找嫂子。"
她側身繞過浮萍,在院中喊了一嗓子。
"哥哥,再不出來我可要翻你窗了!"
我坐在梳妝檯前還沒梳完頭,銅鏡裏映出她推門而入的身影。
"嫂子醒啦?昨晚睡得好嗎?"
"還行。"
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弓,頓了一下。
"嫂子果然驗過了,怎麼樣,我沒騙你吧?箭頭拔了的。"
我沒接話,拿起篦子繼續梳。
裴明月走到弓旁,手指摸了摸弓身上的刻字。
"這把弓是我十五歲那年哥哥送我的,我帶着它上過戰場,S過十七個人。"
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,像在說吃了幾碗飯。
"昨晚我拿它射嫂子,用的是木棍,嫂子若不信,大可去兵部查我的箭術。"
"三十步內,我連靶心的蒼蠅都射得中。"
她湊近我,聲音壓低了些。
"嫂子要是想驗弓,不如讓我再射一次,這回嫂子睜着眼看清楚,到底有沒有箭頭。"
浮萍變了臉色,擋在我身前。
裴明月笑了。
"開玩笑的,嫂子別怕。"
沈舟白從隔間走出來,手裏拿着劍。
"阿月,別胡鬧。"
裴明月轉身撲上去挽住他的胳膊。
"哥哥你快點,校場那幫人等着呢。"
沈舟白看了我一眼。
"今日府裏來客,你替我招待。"
"甚麼客?"
"阿月的兄長,裴將軍。"
裴明月搶着說了一句。
"我大哥從邊關回來述職,順便看看我,嫂子幫忙張羅一桌酒席就行。"
她拉着沈舟白往外走,到門口時回頭補了一句。
"嫂子,席上別再穿白衣了,我大哥最忌諱這個。"
院門關上。
浮萍氣得發抖。
"她算甚麼東西,指使夫人做這做那。"
我放下篦子,看着鏡中自己側臉的傷口。
藥粉蓋住了血色,但那道口子很長,從顴骨延伸到耳垂下方。
"浮萍,把昨夜柱子上的木屑也刮一些下來,和弓一起收好。"
"夫人要留作證據?"
"不是證據,是嫁妝。"
"嫁妝?"
"和離時帶走的東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