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 2 章

府醫到的時候,我已經被擡回了正房。

沉碧燒了熱水,替我擦去身上的血。

帕子浸在銅盆裏,清水一盆盆換成粉紅色。

府醫把完脈,面色沉重地退出去。

祁景宴在門外攔住他。

隔着一道門板,我聽見府醫壓低的聲音。

"胎兒已去,夫人體寒入骨,加之一夜驚懼,氣血兩虧,日後能否再有身孕......怕是要看天意。"

門外安靜了很久。

然後是祁景宴的聲音。

"甚麼叫看天意?"

"侯爺恕罪,夫人此番傷了根本,老朽只能盡力調養,但不敢打包票。"

腳步聲遠去了。

房門被推開,祁景宴走進來,在牀邊坐下。

他的臉色白了幾分。

"桑桑,我讓人去請京中最好的婦科聖手,一定能調好。"

我閉着眼,沒有應聲。

"你要甚麼,我都答應你。"

"我要柳眠棠離開侯府。"
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"眠棠在府裏住了三年,她無依無靠,忽然趕她走,她能去哪裏?"

"那我能去哪裏?"

我睜開眼看着帳頂。

"我在這個府裏也住了三年,有夫君卻如同沒有。她有去處,祁家在城西的別院空着,你名下的莊子有七處。"

"我沒有說不讓她走,只是需要時間安排。"

"你安排了三年。"

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,指尖微涼。

"給我半個月。"
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管家隔着門簾稟報。

"侯爺,柳姑娘在花廳裏哭,說夫人要趕她走,她無處可去,不如一死了之,正拿剪子比着脖子呢。"

祁景宴的手從我手上收回。

他站起來。

"我去看看。"

"你去吧。"

我的聲音沒有起伏。

他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
"我把剪子收了就回來。"

他沒有回來。

一個時辰後,沉碧去打聽,回來時氣得眼眶發紅。

"侯爺在花廳陪着柳姑娘,柳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說自己命苦,爹孃早亡,只有侯爺這個青梅竹馬可以依靠。"

"侯爺怎麼說?"

"侯爺說......讓她別怕,沒人能趕她走。"

我看着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樹。

中元剛過,紙灰還沒掃乾淨,被風捲起來,打着旋落在廊下。

"沉碧,把我嫁妝冊裏的田產契書取出來。"

"夫人要做甚麼?"

"清點一下,我陪嫁的二十四抬裏,還剩多少是我自己的。"

沉碧從暗格裏取出匣子,一頁一頁翻過。

越翻,臉色越難看。

"城南的綢緞莊,被侯爺拿去給柳姑娘做脂粉鋪的本錢了。東郊三百畝良田,去年侯爺說軍中糧草緊,借去充了公。西街的酒樓,賬上虧空兩萬兩,全是侯府的應酬掛的賬。"

她抬起頭。

"夫人,二十四抬嫁妝,如今能動的只剩城北那間藥鋪和母親留下的宅子。"

我閉上眼。

三年前嫁進祁家時,父親給了我半數家產做底氣。

如今我的底氣,養了旁人的紅顏知己,填了祁家的窟窿。

"把藥鋪的地契和宅子的房契收好,放到你身上,不要讓任何人碰。"

"夫人......"

"還有一件事。"

我撐着身子坐起來,腹部傳來一陣鈍痛。

"去打聽,我母親上個月託人帶來的那封信,是不是真的送到了侯爺手上。"

沉碧愣住。

"甚麼信?"

"母親在涼州舊疾復發,信中說想見我一面。那封信我交給了管家轉呈,侯爺說已經派人去接母親了。"

"可一個月過去了,母親沒來,也沒有回信。"

沉碧的臉色變了。

"奴婢這就去問。"

她走後,房中只剩我一人。

窗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。

天還沒黑,我便已經開始害怕。

那種從山洞裏帶出來的恐懼,像蟲子一樣從脊背往上爬。

我把被子拉過頭頂,蜷縮成一團。

耳邊似乎又響起昨夜祠堂裏的風聲,和柳眠棠遠去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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