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賓客的議論聲越來越刺耳。
"新娘也太不近人情了。"
"人命關天,等一等怎麼了?"
"聽說這位陸醫生就是因爲能治她姐姐的病纔跟沈家定的親,要我說也是高攀了。"
我在議論聲中站了整整半小時。
裙襬拖在紅毯上,手捧花被來回推搡時擠落在地上。
我彎腰,撿起陸衍鬆手時掉落的戒指盒。
打開。
又合上。
戒指是我挑的,圈口我量了三次才確認。
他說不用那麼講究,但我堅持。
因爲戒指是一輩子的東西,不能有一絲偏差。
現在想來,偏差的從來不是戒指。
是我。
我直起身,看着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。
"陸醫生既然對姐姐的病情這樣放心不下,離了他就活不了。"
"不如我退婚,成全他們,免得耽誤救人。"
全場安靜了。
陸衍的母親先坐不住了,遠遠喊了一聲。
"念初!"
我媽臉色鐵青,衝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壓低聲音。
"你瘋了?當着這麼多人說退婚,你讓兩家的臉往哪擱?"
父親更直接。
"婚都辦到這一步了,請柬發了三百份,你說退就退?你以爲婚姻是過家家?"
陸衍也從貴賓室折返回來,眉頭緊皺,語氣裏是壓不住的不耐煩。
"念初,我只是讓你等一會你就鬧到退婚?你這樣未免太不懂事了。"
他說"不懂事"的時候,嘴角用力往下抿了一下。
這是他生氣時特有的微表情,三年婚約我看了無數次,但每一次都用在我身上。
給林知意的永遠是輕聲細語、溫柔以待。
林知意緊隨陸衍身後出現在宴會廳入口。
眼眶通紅,聲音哽咽,。
"是我不好,是我不該在妹妹大婚的日子發病......"
"我從來沒想過要破壞你們的婚禮。"
"我這個病是天生的,是我拖累了所有人。妹妹......對不起。"
她越說越委屈,嘴脣抖動,聲音控制在剛好讓全場聽見又不顯得刻意的分貝。
"你們別吵了,我走就是。"
"我不應該存在。"
聲聲淚下,字字戳心。
前排的阿姨嬸嬸已經紅了眼眶,拿紙巾擦眼角。
"知意多不容易啊,從小有這個病,哪個當事人願意這樣?"
"念初也太不近人情了,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,還要怎樣?"
從小到大,她這一招用得爐火純青。
只要她一哭,一說"我走""我不應該存在",所有的矛頭就會調轉方向,齊齊對準我。
我纔是那個不懂體恤、不念手足、自私至極的惡人。
話音未落,林知意轉身衝出了宴會廳的玻璃門。
她跌跌撞撞衝進酒店花園,朝着中央的觀賞水池撲去。
噗通。
整個人跌進齊腰深的池水裏。
十一月的水冰得刺骨,她浸在池中瑟瑟發抖,嘴脣青紫,牙齒磕得咯咯響。
她抬起頭,朝宴會廳方向喊。
"妹妹,你安心辦婚禮......"
"我在這裏等你儀式結束,再也不打擾你。"
苦肉計。
從小到大,每次這一招祭出來,我就得彎腰認錯、低頭服軟。
愈發襯得我惡毒善妒,不顧手足之情。
隔着落地玻璃窗,賓客們無不對我指指點點。
"人命關天,沈念初也太冷血無情了。"
"這麼冷的天,可別凍出毛病來。"
"人家已經夠委屈了,何必苦苦相逼?"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,陸衍衝了出去。
西裝都沒脫,直接跳進了水池。
他攬住林知意的肩膀,把她攏進懷裏。
兩個人糾纏在一起,姿態說不出的曖昧。
他扯下自己的西裝外套。
那件外套是我提前一個月量他的肩寬定做的。
我跑了四家裁縫鋪,只因爲他習慣用左手,左肩的活動幅度比右肩大半寸,成衣永遠不合身。
袖口內側繡了我們名字的縮寫,用了他最喜歡的藏青色絲線。
他把這件外套裹在林知意身上。
緊緊的。
隔着落地窗,他低頭對她說了句甚麼。
她靠在他胸口闔上了眼。
滿堂賓客看得一清二楚。
有人小聲嘀咕。
"這對倒像是一對。"
我攥緊戒指盒,指節發白。
婚紗被風灌得鼓起來,空空蕩蕩的。
角落裏,閨蜜小桃悄悄向我比了個"OK"的手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