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大漠風俗,新娘出帳,新郎須親手爲她扣上三十六節狼骨腰鏈。
少一節,長生天不認,新娘隨時可被休棄。
蕭明珩扣到第三十五節時,爲救他的白月光,將我拋在沙海中。
沙暴席捲,是與我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孟延厲縱馬闖入。
他紅着眼眶:
“你寧願被那個男人丟在沙海里等死,也不肯回頭看看我嗎?!”
他用匕首挑斷舊鏈,將三十六節帶血的狼骨強行死死扣在我的腰間。
“今日我搶了你,不管你願不願意,你生生世世便只能是我孟延厲的妻!”
爲將我拉出流沙,他廢了半條胳膊。
那三十六節狼骨,將我綁成了他的大閼氏。
婚後六年,我念着情分,替他擋明槍暗箭,嘔心瀝血幫他一統大漠。
可強求來的姻緣終究隔着刺。
我越是真心他便越是患得患失,
可他始終覺得,蕭明珩一死,我遲早會帶着部族叛逃。
後來秋獵,他爲了護住他的平妻,親手用刀挑斷了我的腰鏈。
任由我被受驚的馬羣踩踏致死。
重來一次,第一節狼骨剛扣上,我按住了他的手。
我解下腰鏈,盡數扔進王帳前的篝火裏。
我看着他紅着的眼。
“孟延厲,我願被休棄,也不願嫁你。”
......
一個渾身是血的布袋被擲在我腳邊。
那是我從母族帶來的侍女。
此刻已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氣。
孟延厲端坐在狼皮大椅上,他的新晉平妻烏雅。
正柔弱地靠在他膝頭低聲啜泣。
“姐姐,哪怕你再容不下我。”
“也不該拿部族過冬的救命藥草去接濟蕭明珩的殘部啊!”
“若不是大汗截獲了商隊,我族人這個冬天不知要凍死多少。”
蕭明珩。
這個名字,是孟延厲心頭拔不掉的倒刺。
是他這六年來日夜折磨自己的心魔。
我垂下眼,看向散落一地的藥包。
那是雪蓮和藏紅花。
是我拿嫁妝跟南境行商換來的。
不是爲了接濟誰,是爲了孟延厲。
六年前,他爲了從流沙中將我拉出來,廢了半條胳膊。
每逢大漠落雪,他的舊傷便痛得徹夜難眠。
我只是想趕在寒冬降臨前,替他熬製一味能拔除寒氣的膏藥。
我抬起頭,對上孟延厲的眼睛。
“你還有甚麼可說的?”
他嗓音喑啞,壓抑着憤怒。
“六年了。我把整片大漠都捧到你面前。”
“你心裏,還是想着跟他走?”
“那是治你手臂舊傷的藥。”
我平靜地看着他,語氣沒有任何起伏。
烏雅顫抖了一下,攥緊孟延厲的衣袖:
“姐姐撒謊!那行商明明招供。”
“藥材是要送往蕭氏流放的苦寒之地。”
“姐姐,你爲了那個男人,竟要置大汗於不義嗎?”
孟延厲沒有等我拿出證據。
他站起身,盯着我腰間那串三十六節狼骨腰鏈,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這張嘴,從來沒有一句真話。”
他伸出手,扯向我腰間象徵大閼氏權柄的印信和庫房鑰匙。
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。
就在這時,烏雅驚呼一聲:
“姐姐,你別激怒大汗!”
她像是被我的動作帶倒,整個人朝着炭盆撲去。
孟延厲面色驟變。
烏雅的母族是他一統大漠的盟友。
他決不能讓烏雅在這裏出事。
他揮出那隻完好的手臂。
爲了護住他的平妻,一把將我推開。
我的後背撞上鋒利的兵器架。
一柄未開刃的鐵矛戳斷了我的肋骨。
鮮血湧出,染紅了純白的狐裘。
王帳內死一般寂靜。
直到烏雅發出一聲驚喘,孟延厲纔回過頭。
當看到我身下蔓延的血跡時,他瞳孔驟縮。
他的雙脣微微顫抖,下意識地鬆開了烏雅。
向前邁出了一步。
“阿黎!”
“大汗!”
烏雅適時地痛呼出聲,捂着手腕淚如雨下。
“我好疼!”
孟延厲頓住了。
他將眼底的恐慌強行壓下,冷硬地開口:
“只是皮外傷。”
“你隨我征戰多年,這點傷算得了甚麼?”
“這便是你私通外敵的代價。”
說罷,他打橫抱起烏雅,大步向帳外走去。
“大閼氏禁足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給她醫治。”
厚重的帳簾落下,將外頭的風雪和他的背影一同隔絕。
我靠在兵器架上。
低頭看向腰間那串沾滿了鮮血的狼骨腰鏈。
六年前,他拖着半廢的胳膊。
紅着眼將它扣在我的腰上,說生生世世我只能是他的妻。
如今,也是他親手。
爲了另一個女人,將我推入無底深淵。
我拔出靴筒裏的匕首,抵在腰間的狼骨鏈上。
但刀鋒停頓了許久,最終還是收了回去。
還不是時候。
那場即將到來的秋獵,纔是了結一切的終局。
我擦去嘴角的血跡,閉上了眼睛。
孟延厲,我們之間,真的快要結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