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第 1 章

兩車相撞,我們的車在懸崖邊搖搖欲墜。

妻子許星垂不顧救援隊“保持平衡”的厲聲警告,護住副駕尖叫的竹馬,奪過救援錘:

“子衿有嚴重的恐高症,他受不了的!先救他!”

此時,後排昏迷的兒子痛苦地睜開了眼。

他喫力的舉起手,氣若游絲:

“媽媽,我疼......”

許星垂身形猛地一頓,舉錘的手僵在半空。

她眼底劃過掙扎,卻在林子衿的抽泣聲中,轉身衝兒子硬擠出一抹溫柔的笑:

“還記得蹺蹺板嗎,你和爸爸當大石頭壓住後面,保護媽媽不被怪獸抓走,好不好?”

“等怪獸走了,媽媽給你買大棉花糖。”

兒子疼得渾身發抖,卻乖巧點頭:

“幼安不動......幼安保護媽媽。”

許星垂再不敢看兒子一眼,護着林子衿躍向安全地帶。

她不知道,撤走車頭重量的那一瞬,底盤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。

車身直直向深淵墜去。

失重感襲來,兒子依然死死拉着安全帶,沒發出一絲聲音。

我緊抱兒子砸向崖底,在呼嘯的冷風中,將對她十年的愛挫骨揚灰。

......

“心率持續下降,準備注射腎上腺素!”

崖底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滿是碎玻璃的草皮。

救護車的紅藍警示燈在夜色裏瘋狂閃爍。

我被兩個救援人員死死按在泥濘的地上。

視線前方是一張滿是鮮血的移動擔架。

幼安躺在上面。

他身上那套原本藍白相間的小西裝,已經被血水浸透成暗紅色。

細小的氧氣面罩扣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。

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

“家屬別亂動,你肋骨斷了三根,會刺穿內臟的。”

急救醫生的聲音又急又啞。

我聽不見他的警告。

喉嚨裏像吞了一大把碎玻璃,每一次呼吸都帶出濃烈的血腥味。

我拼命掙脫救援人員的手,一點點朝着擔架爬過去。

泥水混着鮮血,在指甲縫裏乾涸。

“幼安......”

我發出一聲殘破的氣音。

擔架上的小人兒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
他慢慢睜開眼。

瞳孔已經開始渙散。

“爸爸......”

他氣若游絲,聲音輕得彷彿一碰就碎。

“媽媽去......去打怪獸了嗎?”

眼淚混着血水砸在泥地上。

我抖着手,想要去碰他冰涼的側臉。

“嗯,媽媽去打怪獸了。”我咬碎了舌尖,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。

“幼安乖,閉上眼睛睡一覺,醒了就能喫到大棉花糖了。”

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。

“我不疼......幼安保護了媽媽,幼安是......大石頭。”

他的話沒能說完。

急救儀器發出尖銳刺耳的長鳴聲。

那條代表着生命體徵的波浪線,在我眼前被拉成了一條死寂的直線。

醫生的手猛地停在半空。

夜風停止了呼嘯。

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極致的死寂。

“除顫儀,兩百焦耳,充電完畢。”

“離牀。”

醫生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按壓動作。

十分鐘。

二十分鐘。

半個小時。

醫生的動作越來越慢,最終無力地垂下雙手。

他看着我,眼眶通紅。

“對不起,傷者顱內大出血,我們盡力了。”

一塊潔白的布,緩緩蓋過了幼安那雙再也睜不開的眼睛。

我僵坐在血水裏。

沒有哭鬧,沒有崩潰。

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人活生生挖空了。

冷風灌進空蕩蕩的胸腔,凍結了所有的痛覺。

“先生,需要幫您聯繫其他家屬嗎?”

年輕的護士紅着眼眶遞過來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。

“這是在車座底下找到的。”

我木然地接過手機。

屏幕上沾滿了幼安的血。

解鎖鍵按下。

通話記錄裏,排在第一位的是“許星垂”。

十分鐘前,也就是幼安剛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,她打過一個電話。

我沒接到。

我用顫抖得不聽使喚的手指,撥了回去。

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。

“秦溯,你們怎麼還沒回家?”

許星垂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,透着一股理所當然的從容。

“子衿剛纔受了驚嚇,非要喫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栗子糕,我正在排隊。”

聽筒裏傳來林子衿委屈巴巴的抱怨。

“星垂姐,你別催溯哥了,他肯定在生我的氣。”

“畢竟你先救了我,他心裏不舒服也是應該的。”

許星垂輕笑了一聲。

“別瞎想,秦溯沒那麼小氣。”

她對着話筒,語氣放緩。

“秦溯,車子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。你帶幼安打個車回來,別鬧脾氣。”

鬧脾氣。

她覺得,我們在深淵底下的生離死別,只是一場爲了爭寵的鬧脾氣。

我看着不遠處那具小小的、被白布蓋着的遺體。

“許星垂。”

我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砂紙。

“幼安死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
隨後傳來許星垂無奈的嘆息聲。

“秦溯,你能不能換個理由?”

“拿孩子的命開玩笑,你不覺得太惡劣了嗎?”

她頓了頓,語氣多了一絲不悅。

“子衿的膝蓋擦破了一大塊皮,醫生說可能會留疤,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。”

“你作爲姐夫,不關心就算了,還要在這個時候添亂嗎?”

林子衿在旁邊委屈地吸了吸鼻子。

“星垂姐,算了吧,我不喫栗子糕了,我們去買棉花糖哄哄幼安吧。”

“不用管他。”許星垂溫和卻殘忍地打斷了他。

“他就是被我慣壞了,晾他一晚就好了。”

她轉回話筒。

“今晚我陪子衿在醫院觀察,你帶着幼安早點睡。”

電話被單方面掛斷。

聽筒裏傳來冰冷的忙音。

我看着黑下去的手機屏幕。

突然覺得極其可笑。

我的兒子,爲了保護她這個“打怪獸”的媽媽,永遠留在了冰冷的崖底。

而她在爲另一個男人的擦傷徹夜不眠。

“先生。”護士走過來,遞給我一份文件。

“死亡確認書,需要您籤個字。”

我接過筆。

筆尖落在紙上,劃破了薄薄的紙頁。

“秦溯”兩個字,寫得扭曲又決絕。

我把文件遞給護士,撐着膝蓋,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
肋骨斷裂的劇痛扯着神經。

我卻像感覺不到一樣,一步步走到擔架前。

“麻煩你們,幫我把他送去殯儀館的冷庫。”

“那地方冷,他一個人會害怕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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