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殯儀館的走廊昏暗綿長。
冷白色的熒光燈在頭頂滋滋作響,彷彿隨時會熄滅。
空氣中瀰漫着福爾馬林和劣質焚香混合的味道。
我站在負一層的冷庫門前。
厚重的金屬門散發着刺骨的寒氣。
工作人員拿着登記冊覈對信息。
“秦幼安,男,五歲。”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帶着憐憫。
“家屬,確認要把遺體存放在這裏嗎?”
“冷庫的溫度是零下十五度,小朋友一個人可能會覺得有點孤單。”
我死死盯着那扇鐵門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沒有流血。
我的血好像在昨晚懸崖底就已經流乾了。
“確認。”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。
“他很乖的,從來不給人添麻煩。”
工作人員嘆了口氣,在冊子上蓋下紅章。
“家屬簽字吧,然後就可以去繳費處辦理手續了。”
我握住那支圓珠筆。
筆桿冰涼。
剛寫下一個“秦”字,包裏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跳動着許星垂的名字。
這是自昨晚她掛斷我電話後,十二個小時以來的第一通來電。
我按下接聽鍵,沒有出聲。
“秦溯,你到底把幼安帶去哪兒了?”
許星垂的聲音不再是從容溫和,反而透着明顯的煩躁。
“子衿今天下午有個很重要的雜誌拍攝,他非要借幼安那套手工定製的白色小西裝做道具。”
“我回了趟家,發現你們不在,衣服也不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非要在這個時候給我找不痛快?”
我看着筆尖在紙上暈開的黑色墨跡。
“衣服髒了。”我聲音極輕。
“髒了?”許星垂皺起眉頭,“怎麼會髒?你不是一直把那套西裝當寶貝一樣供着嗎?”
“嗯,染上了洗不掉的東西。”
比如,我兒子渾身的血。
許星垂顯然失去了耐心。
“不管髒沒髒,你現在馬上把西裝送到時代廣場的攝影棚來。”
“子衿說他就差這一個道具,找不到狀態,拍攝進度全卡住了。”
她甚至懶得僞裝一下溫和。
“秦溯,你已經三十歲了,別像個怨夫一樣爭風喫醋。”
“快點送過來,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電話再次被她掛斷。
我把手機扔進包裏,繼續簽完了字。
交完費,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殯儀館。
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斷裂的肋骨隨着呼吸隱隱作痛。
我打車回了趟家。
推開門的瞬間,一股冷冽的雪松香水味撲面而來。
那是林子衿最喜歡的味道。
客廳裏亂七八糟,幾個巨大的名牌購物袋隨意扔在地毯上。
許星垂坐在沙發上,正在給林子衿的膝蓋貼醫用膠布。
林子衿披着一件寬大的羊絨披肩。
那是許星垂的外套。
“星垂姐,你輕點,好痛啊。”
他軟聲抱怨着,眼角餘光卻瞥見了我。
“哎呀,溯哥回來了。”
他故作驚訝地收回腿,攏了攏身上的披肩。
“對不起啊溯哥,我的衣服昨天蹭髒了,星垂姐怕我着涼,就隨便拿了件她的披肩給我披上。”
“你千萬別介意啊。”
許星垂站起身,目光在我的黑大衣上掃過。
她沒注意到我蒼白的臉色和不自然的站姿。
她只看到了我空空如也的雙手。
“我不是讓你把西裝送去攝影棚嗎?”
她語氣裏帶着責備。
“你怎麼空手回來了?幼安呢?”
我看着她這張充滿精英氣息的臉。
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半年前的畫面。
那次幼安發高燒,燒到三十九度五,整個人像個小火爐一樣縮在我懷裏。
我急得滿頭大汗,給許星垂打電話。
她趕到家,剛把幼安抱起,手機就響了。
林子衿在電話裏聲音發抖。
“星垂姐,我害怕,打雷了,我抑鬱症好像又要發作了。”
許星垂動作微頓。
她把幼安重新放回牀上,轉頭衝我擠出一個溫柔的笑。
“秦溯,子衿的心理醫生說他不能受刺激。”
“幼安只是發燒,喫點退燒藥就好了,你先照顧他。”
她俯下身,摸了摸幼安滾燙的額頭。
“幼安乖,媽媽去打怪獸了,把欺負子衿叔叔的怪獸打跑就回來。”
幼安燒得迷迷糊糊,卻還是乖巧地點頭。
“媽媽去......幼安不哭。”
那天夜裏,我一個人揹着幼安在暴雨中打車去急診。
而許星垂,整晚都在給林子衿講睡前故事。
收回思緒,我看向許星垂。
“衣服在冷庫。”我平靜地陳述事實。
“甚麼冷庫?”許星垂愣了一下。
“你把衣服放進冰箱了?你是不是瘋了?”
林子衿在一旁委屈地垂下眼睫。
“溯哥,你如果不想借給我就直說,沒必要拿小孩子的東西撒氣。”
“我知道你怪星垂姐昨天先救了我。”
“可是我真的有恐高症啊,當時車子掛在懸崖邊,我嚇得都要暈過去了。”
他紅着眼眶,往許星垂身後縮了縮。
“你要是生氣,你打我罵我都行,別折磨星垂姐了。”
許星垂立刻心疼地護住他。
“子衿,這不關你的事。”
她轉頭怒視着我。
“秦溯,你到底鬧夠了沒有?”
“昨天你裝神弄鬼說幼安死了,今天又把衣服藏進冷庫。”
“你爲了引起我的注意,連這種惡毒的謊話都能編出來,你還有沒有一點做父親的樣子?”
惡毒。
這個詞從她嘴裏吐出來,像一把生鏽的鈍刀,緩慢地鋸着我的喉嚨。
我看着她,突然想笑。
“是,我惡毒。”
我轉身走向玄關。
“想要衣服,自己去市南殯儀館負一層零下十五度的冷庫裏找。”
“只要你們不怕髒了手。”
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,隔絕了許星垂的怒吼和林子衿的抽泣。
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