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和女友陸晚凝搬進新家那天，她的發小楚星野說要來幫忙。
我在廚房拆碗碟，客廳一陣一陣地笑。
楚星野舉着一幅裝飾畫比位置：
"凝姐，掛這面牆，和你的書架絕配。"
陸晚凝誇他審美好。
那面牆，是我上週量好尺寸準備掛我們合照的地方。
午飯叫外賣，陸晚凝只問了楚星野想喫甚麼。
我瞥了一眼訂單，兩人份的日料。
"我的呢？"
"冰箱裏不是有昨天剩的嗎。"
傍晚收拾完，楚星野拍了張客廳的照片發朋友圈：
【終於有個可以隨時賴着不走的家了。】
陸晚凝秒贊，回覆：鑰匙隨時給你配。
我翻完那條動態底下的互動。
從選傢俱到鋪地毯，整間屋子沒有出現過一個跟我有關的痕跡。
可這套房子的首付，每一筆都是我打過去的。
我沒有吵。
走到玄關，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裝回了搬來時的紙箱。
搬進來的第一天，也是我搬走的最後一天。
......
"季寒舟，你又在鬧甚麼。"
陸晚凝的電話在我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電梯時打來。
她的聲音夾雜着客廳裏電視的背景音，還有楚星野拆零食包裝的清脆聲響。
"我回公寓了。"
"新房剛收拾完，你跑回那個破出租屋幹甚麼。"
電梯門倒映出我沾了灰的毛衣袖口。
"我的東西不多，帶走方便。"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。
"就因爲我讓星野挑了那幅畫。"
她語氣裏透出慣常的疲憊和不耐煩。
"那面牆空着也是空着，他學設計的，眼光確實比你好。你至於爲了這點小事甩臉走人嗎。"
"那是掛結婚照的位置。"
"結婚照還沒拍，先拿裝飾畫擋一下怎麼了。季寒舟，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肚雞腸。"
電梯在一樓停下。
門開了。
冷風灌進來。
"飯也沒喫完，星野切了哈密瓜，出來找你人就不見了。你讓他多尷尬。"
我把紙箱推到單元門外。
"陸晚凝，首付是我出的。"
"我知道是你出的，房本不是寫了你的名字嗎。你到底想證明甚麼。"
"我出錢的家，他比我像男主人。"
她嘆了口氣。
"他是我發小，剛回國沒地方去，我把他當弟弟看。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放在對立面試試嗎。"
"沒地方去，所以可以隨時配我家的鑰匙。"
"那是在朋友圈客套一句。你平時查我崗就算了，現在連我底下的評論都要逐字閱讀理解了。"
我掛斷了電話。
網約車停在路邊，司機幫我把紙箱放進後備箱。
上車後，手機屏幕接連亮起。
陸晚凝發來微信。
"你冷靜一晚上，明天我去接你。"
"星野說他明天走，不會礙你的眼。"
我沒有回覆。
點開楚星野的那條朋友圈。
那張客廳的配圖裏，茶几上放着兩隻玻璃杯。
一隻是陸晚凝常用的馬克杯，另一隻是限量版的動漫水杯。
那是上週陸晚凝出差帶回來的盲盒，她說沒抽到隱藏款，隨手送給同事了。
原來在楚星野手裏。
回到我租了五年的舊公寓。
屋子裏空蕩蕩的，大部分東西上週已經搬去新房了。
我把紙箱放在地上，用美工刀劃開膠帶。
箱子最上面，壓着一個文件夾。
裏面是新房的購房合同和按揭流水。
首付一百二十萬，我出了九十萬，陸晚凝出了三十萬。
貸款全是我用公積金在還。
買房前，陸晚凝說公司資金週轉不開，讓我多擔待點。
我信了。
把工作五年攢下的錢全砸了進去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陸晚凝。
是一張截圖。
陸晚凝的合夥人林夏發在死黨羣裏的聊天記錄，不小心發到了我和她的共同羣。
截圖裏，陸晚凝在羣裏抱怨：
"寒舟越來越軸了。今天搬家，就因爲星野掛了幅畫，他氣得直接走人。"
林夏回她：
"他那是不自信。你也是，買房首付讓人家大頭，他沒安全感正常。"
陸晚凝的回覆緊跟在後面：
"我給過他三十萬，是他自己不要非說要一起還貸。再說了，星野剛失戀，我這當姐的照顧一下情緒怎麼了。寒舟就是不懂事。"
三十萬。
那是陸晚凝向她父母借的。
她媽當時拉着我的手說："寒舟啊，晚凝創業不容易，這錢你拿去填首付，以後你們結了婚，可得把這筆賬算清楚。"
第二天，我把那三十萬原封不動退回了她媽的卡里。
然後自己找朋友借了三十萬湊齊。
陸晚凝當時誇我識大體，不讓她夾在中間爲難。
現在變成了我非要一起還貸。
我盯着那張截圖看了很久。
林夏很快撤回了消息。
私聊彈出來一條。
"寒舟，不好意思發錯了。晚凝就那脾氣，她喝了點酒，你別往心裏去。"
我回復了一個"嗯"。
去洗手間洗臉。
鏡子裏的自己，黑眼圈很重，眼神像一潭死水。
陸晚凝的公司，我是早期的技術核心。
這五年，我一邊在自己的公司卷生卷死，一邊熬夜幫她寫代碼、做系統架構。
她說等公司上市，就給我一場盛大的婚禮。
現在公司步入正軌。
空降的產品總監，是楚星野。
剛洗完臉，手機裏跳出一條銀行扣款短信。
"您的尾號7394信用卡消費人民幣38500元。"
那是陸晚凝綁在我信用卡上的副卡。
這筆錢，上週我就鎖定了額度，準備用來付結婚照的尾款。
我撥通了陸晚凝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才接。
背景音很嘈雜，像是在商場。
"那筆三萬八的消費是怎麼回事。"
"哦，星野的電腦摔壞了，他明天要看項目數據，我陪他買臺新的。正好那張卡在包裏，順手刷了。"
"那是結婚照的尾款。"
"尾款下個月才付，我明天把錢轉給你就是了。一臺電腦而已，你查賬查得這麼緊有意思嗎。"
電話那頭傳來楚星野清朗卻透着刻意討好的聲音。
"凝姐，這款名錶好看嗎。"
"好看。去結賬吧。"
陸晚凝捂住聽筒，但聲音還是漏了過來。
"寒舟，我還有事，回去再說。"
通話結束。
我點開手機銀行，找到那張信用卡。
點擊，解綁副卡。
確認註銷。
做完這一切，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，看着窗外路燈昏黃的光。
這五年，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齒輪，咬合在陸晚凝的生活裏。
現在齒輪轉不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