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每週五的晚上,我的妻子和女兒都會在書房對着一本舊童話書看上一整夜。
我曾以爲那是她們母女的專屬閱讀時間。
直到那天我親眼看到,她們翻開書頁,憑空消失在房間裏。
我才知道,只要翻開那本書,她們就能穿進童話世界。
在那裏,妻子是披荊斬棘的女騎士,女兒是忠誠的小精靈。
而那位被她們母女倆用生命去呵護的王子,正是妻子早逝的竹馬。
我查出胃癌,女兒卻將一本畫冊砸在我臉上,憤怒地大吼:
“你不要臉!我只要王子爸爸給我當爸爸!不要你這個老男人當!”
我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。
蘇婉音把女兒護在身後,皺着眉警告我:
“她說得對,你有甚麼生氣的。”
“明天你自己去辦理出院,別惹我的王子不開心。”
看着她們滿懷期待地穿進書中,我的心徹底化作了一潭死水。
既然這麼想做他的女騎士,那你們就永遠留在裏面吧。
......
“景硯,把這杯熱牛奶喝了吧。”
蘇婉音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潤清朗。
她穿着剪裁得體的真絲居家服,端着透明的玻璃杯。
修長的手指將杯子輕輕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杯子裏升騰起嫋嫋的熱氣。
模糊了她那張清麗溫柔的臉。
“出院手續我已經辦妥了。”
“保守治療,我特意找關係開了特效藥。”
“喫兩片就好,不會有太大的痛苦的。”
她做這些事的時候,眼神甚至帶着絲絲憐愛。
彷彿在叮囑我天冷要多穿一件衣服。
我坐在沙發上,渾身的血液卻像是被凍結了。
手腳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就在昨天,我拿着胃癌早期的化驗單滿心沉重地回家。
卻迎來了女兒陸語檸砸在臉上的畫冊。
她用最稚嫩的聲音罵我不要臉。
蘇婉音不僅沒有阻攔,反而警告我別惹她的王子不開心。
我以爲經過一夜的沉澱,她至少會有一絲懊悔。
可她卻在今天早晨,端着牛奶溫和地宣判了我放棄手術的死刑。
“蘇婉音,我是你的丈夫。”
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這是活生生的人命,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?”
蘇婉音嘆了一口氣。
她走到我身邊坐下,伸手想要攬住我的肩膀。
我觸電般地躲開了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,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的寬容。
“景硯,你是個明事理的人,別鬧小孩子脾氣。”
“少辭從小身體就不好,在那個沒有醫療條件的童話世界裏,他多可憐啊。”
“他一直想要一個完整的家,想要一個全心全意屬於他的魔法王國。”
“我們語檸也是這麼期盼的。”
“如果這時候把錢都拿去給你治病,少辭的心裏會怎麼想?”
“他會覺得我們背叛了他,這對他也太殘忍了。”
她字字句句都在心疼顧少辭。
卻唯獨忘了我是她明媒正娶的丈夫。
陸語檸從走廊裏跑了出來。
她穿着一套做工精緻的小精靈服。
手裏拿着一根木製的小魔杖,熟練地撲進蘇婉音懷裏。
“媽媽,爸爸還不肯放棄治療嗎?”
她仰起那張天真無邪的臉,軟軟地看着我。
“爸爸,王子爸爸說,童話王國只能有一個男主人。”
“你這個病鬼,是不被魔法祝福的。”
“你生病了就是個廢物,不如早點去死吧。”
她明明有着和我七分相似的眉眼。
此刻卻像個冰冷的怪物。
我捂住胃部,心臟像被一萬根針同時扎進去。
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。
“陸語檸,我是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的親生父親!”
“你怎麼能對自己的親生父親說出這種話?”
陸語檸嚇得縮進蘇婉音懷裏。
眼眶瞬間紅了,委屈地撇了撇嘴。
“爸爸好凶,還是王子爸爸溫柔。”
“王子爸爸從來不會對我大喊大叫,他還會給我做帶花瓣的餅乾。”
蘇婉音心疼地抱緊女兒,眉頭微微皺起。
她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不贊同。
“景硯,你嚇到孩子了。”
“語檸還小,她只是說了實話而已。”
“你作爲長輩,肚量怎麼這麼小,非要和一個孩子計較?”
她站起身,牽着陸語檸往主臥走去。
“今晚是少辭冊封國王的大典,我們得準備一些賀禮帶過去。”
我強撐着站起來跟在她們身後。
眼睜睜看着蘇婉音拉開我的書桌抽屜。
她拿出了一個雕花木盒。
裏面裝着我父親臨終前留給我的一塊祖母綠玉佩。
那是我們陸家代代相傳的傳家寶。
“你幹甚麼!”
我瘋了一樣撲過去,想要搶回那個木盒。
蘇婉音微微側身躲開,動作依舊優雅從容。
她單手護着盒子,另一隻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。
“景硯,別這麼小家子氣。”
“少辭馬上就要做國王了,需要一件鎮得住場面的配飾。”
“這玉佩成色不錯,正好配得上他的身份。”
我氣得渾身發抖,眼淚終於奪眶而出。
“那是我想留給女兒的傳家寶!你馬上給我放下!”
蘇婉音眼神裏透出濃濃的失望。
“你這病註定活不長了,這東西以後還不是落灰?”
“更何況放在你這裏也沒甚麼用。”
“給少辭戴上,讓它在童話王國接受萬民敬仰,不好嗎?”
她說完,毫不留情地掰開我的手指。
將木盒遞給了旁邊的陸語檸。
陸語檸歡天喜地地抱在懷裏。
“謝謝媽媽!王子爸爸一定會誇我是最棒的小精靈!”
我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,看着她們母女倆歡快的背影。
滿室的陽光照在身上。
我卻只覺得置身於不見底的冰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