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的妻子和兒子，愛上了十年前的我。
他們頻繁穿過家裏那面古董鏡，去找十年前的我遊玩。
我無法穿梭，只能在現實洗着成山的衣服，隔鏡看他們其樂融融。
漸漸地，兒子開始抗拒我的擁抱：
"你又老又頹廢，脾氣還差！我不想要你這樣的爸爸！"
"鏡子裏的爸爸年輕又帥氣，那纔是我的真爸爸！"
我氣得渾身發抖，妻子卻一把將兒子護在身後：
"童言無忌你發甚麼火？他誇的是十年前的你，你連自己的醋都要喫？"
"你看看你現在這副窩囊樣，哪裏還有半點當年校草的影子？"
我如墜冰窟。
我爲甚麼會變老變醜？
是因爲當年嚴重胃穿孔大出血切除了半個胃，
是因爲她創業失敗我打三份工熬壞了身體。
今天是我三十歲的生日，他們卻迫不及待地站在鏡前：
"我們要去給過去的你過二十歲生日了，你自己隨便喫點吧。"
看着他們即將踏入鏡子，我突然笑了。
如果沒有你們，我根本不會變成今天的模樣。
那你們就留在過去吧，三天後，我就要去沒有你們的未來了。
......
"爸爸你讓開，你擋着鏡子了。"
兒子林嘉樹推了我一把，小手掌落在我腰側鬆軟的肉上，像捏了一團面。
他皺着眉退後半步，那表情跟踩到髒東西一樣。
妻子沈辭音從臥室出來，手裏拎着一個包裝精緻的絕版高達模型。
我看了一眼那個模型，心跳漏了半拍。
今天是我三十歲生日的第二天，昨晚他們去了鏡子那邊給二十歲的我慶生，這模型是給誰的？
"辭音，那模型......"
她頭也不抬，蹲下身幫兒子整理衣領。
"昨天給過去的你買的，忘帶過去了，今天補上。"
嘉樹仰起頭，開心地笑。
"鏡子裏的爸爸收到模型一定會超級開心！"
他拉着沈辭音的手，兩人一起站到古董鏡前。
鏡面泛起一層淺金色的漣漪，那是通道打開的信號。
我站在五步之外，手上還端着剛煎好的雞蛋。
"嘉樹，早飯還沒喫。"
"不吃了，鏡子裏的爸爸會做好喫的給我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輕快得像在描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。
沈辭音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"你把那雞蛋自己吃了吧，別浪費。"
"冰箱裏有前天的剩飯，中午熱一熱就行。"
漣漪盪開，兩人踏入鏡面，消失了。
客廳安靜下來，只剩油煙味和我手裏涼透的煎蛋。
我端着盤子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發酸。
然後走到鏡子跟前。
鏡面恢復了平整，映出的是一個穿着起球家居服、胡茬拉碴、眼袋發青的男人。
三十歲。
看起來像四十歲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沈辭音發來的消息。
"幫我把陽臺那堆衣服洗了，昨天穿越弄髒了好幾件。回來要穿。"
我點開相冊，翻到大學時代的照片。
照片裏的男孩穿着白襯衫，笑得陽光明朗，腰背挺直充滿了朝氣。
那是鏡子另一邊的我。
那是他們爭着去見的人。
我把手機放下，去陽臺收了那堆髒衣服。
沈辭音的襯衫，嘉樹的褲子，還有幾條被鏡面通道染上光斑的圍巾。
水龍頭開到最大，泡沫漫上來的時候，我聽見自己說了句話。
"林鶴川，你是不是活該。"
洗到第三件的時候，門鈴響了。
打開門，是樓下的鄰居老鍾，端着一盤切好的水果。
"鶴川，昨天是你生日吧？我看你老婆和孩子昨晚出去了，你一個人過的？"
我接過水果，笑了笑。
"她們有事。"
老鍾探頭往屋裏看了一眼，壓低聲音。
"我跟你說，你別不當回事，昨天晚上我在樓道里聽見你兒子跟你老婆說了句話。"
"甚麼話？"
"他說，媽媽，我們能不能永遠住在鏡子裏面，再也不回來了？"
我手裏的果盤晃了一下。
老鐘沒注意，繼續說。
"你老婆當時沒吱聲，但也沒否認。"
"鶴川，我多嘴問一句，你們家那面鏡子到底是甚麼東西？"
"你兒子跟樓下小孩說他有兩個爸爸，一個帥氣的一個醜的。"
"帥氣那個住在鏡子裏。"
我把果盤放在鞋櫃上，扶了一下門框。
"老鍾，謝謝你，我知道了。"
關上門，靠着牆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帥氣那個住在鏡子裏。
醜的這個住在現實裏，負責洗衣服做飯交房貸。
手機又響了，沈辭音的語音。
我點開，聽到的是嘈雜的笑聲，還有一個年輕男孩清朗的聲音。
是二十歲的我。
"辭音你怎麼來了！還帶了禮物！"
"嘉樹寶貝過來讓爸爸抱抱！"
語音最後，沈辭音纔想起正事。
"鶴川，衣服洗好了記得晾起來，棉質的別用烘乾機。"
我盯着那條語音看了三十秒。
然後把手機鎖了屏，起身繼續洗衣服。
泡沫順着手臂淌下來，混着水流進了下水道。
跟我這些年流掉的東西一樣，無聲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