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他們回來的時候是晚上八點。
嘉樹從鏡子裏蹦出來,臉上還帶着笑,手裏攥着一根彩色棒棒糖。
"媽媽!鏡子裏的爸爸給我拼了好酷的賽車!"
他舉起來給沈辭音看,一臺越野車拼得精巧又霸氣。
沈辭音摸了摸他的頭,笑着看向我。
"你看,你以前手多巧,現在連個模型都拼不好了。"
她語氣裏沒有惡意,甚至帶着點懷念的溫柔。
可這種溫柔比刀子還疼。
"我以前也會。"
"是後來長年累月乾重活手腕落下毛病,使不上勁了。"
沈辭音換拖鞋,隨口接了句。
"那就多練練,嘉樹喜歡這種模型。"
嘉樹已經跑去沙發上打滾,抱着棒棒糖咯咯笑。
"鏡子裏的爸爸說我是全世界最酷的小王子!"
"他還說以後每天都給我拼不同的模型!"
我把晾好的衣服從陽臺收進來,一件件疊好放到櫃子裏。
"嘉樹,爸爸也可以給你拼。"
他歪着頭看了我一眼,搖了搖頭。
"可是你拼的沒有他好看呀。"
"而且你手總是粗糙的,他的手暖暖的。"
沈辭音在餐桌前坐下,翻了翻桌上的菜。
"就一個湯一個青菜?"
"冰箱裏沒甚麼菜了,明天我去買。"
她沒說甚麼,自己去廚房翻了個泡麪出來煮。
我坐在飯桌對面,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喫到一半,嘉樹跑過來,扒着桌沿問沈辭音。
"媽媽,明天我們還去看鏡子裏的爸爸好不好?"
"我想讓他教我畫畫。"
沈辭音吸了口泡麪,點了點頭。
"行,明天下午媽媽沒事,帶你去。"
嘉樹歡呼了一聲,然後轉頭看向我。
那眼神裏有一絲猶豫,像是想起了甚麼。
"爸爸,你不會生氣吧?"
我放下筷子,衝他笑了笑。
"爸爸不生氣。"
他鬆了口氣,開開心心跑回沙發上去了。
沈辭音抬頭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確認甚麼。
"你真不生氣?"
"有甚麼可生氣的。"
"那就好。"
她把泡麪湯喝完,碗放在桌上沒洗。
"上次你去醫院複查,結果出了沒?"
"出了。"
"怎麼說?"
"老樣子,嚴重胃炎復發,醫生讓少熬夜少勞累。"
她哦了一聲,把碗推向我這邊。
"那你就少乾點活,別把自己搞得太累。"
"衣服要是洗不動就攢兩天再說。"
這話聽着像關心,可我抬起頭,看到的是她眼底的疲憊。
不是爲我疲憊。
是爲現實世界的瑣碎疲憊。
她想去鏡子那邊,那邊有二十歲的我,陽光明朗,無憂無慮。
不會讓她面對賬單、催款和乏味的日常。
我端起碗去廚房洗了。
水聲嘩嘩的,蓋住了客廳裏母子倆的笑鬧。
嘉樹在讓沈辭音看他手機裏存的照片,是他在鏡子那邊拍的。
"你看你看,鏡子裏的爸爸穿了件白襯衫超帥氣!"
"媽媽你說,爸爸以前是不是真的是學校最帥的?"
"是啊,你爸爸當年追他的女生能排到校門口。"
"那現在爲甚麼變成這樣了呀?"
短暫的沉默。
然後沈辭音的聲音傳來,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"人都會變的。"
水龍頭下面,我看着自己粗糙的雙手。
指節粗大,關節處有舊傷沒養好留下的痕跡。
我想起剛結婚那年,沈辭音握着我的手說,鶴川你的手真好看,像彈鋼琴的。
後來她創業砸了六十萬,家裏窮得揭不開鍋。
我同時打三份工,白天做文員,晚上做翻譯,週末去補習班代課。
整整兩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,指甲從來沒剪整齊過。
是從甚麼時候起,她開始不看我的手了?
大概是從她有了那面鏡子開始。
她找到了更好的版本。
年輕的,充滿朝氣的,還沒被她糟蹋過的。
我關了水龍頭,擦乾手。
走出來的時候,母子倆已經去了臥室。
門半掩着,傳來沈辭音哄孩子睡覺的聲音。
"嘉樹乖,明天媽媽帶你去看帥氣爸爸。"
"嗯,我要給他帶我畫的畫。"
"好。"
我站在走廊裏,盯着那扇半開的門,沒有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