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戀愛四年，女友第一次主動剝螃蟹。
我剛伸出筷子，她卻將那碟剔得乾乾淨淨的蟹黃蟹肉，拿給了我最好的兄弟。
轉頭把裝滿空殼的盤子推給我，遞給我一套剝蟹工具。
蘇慕雪語氣自然：
“南風前天打球傷了手，使不上勁。你向來獨立，自己動手吧。”
我盯着那套工具，突然想起很多事。
只要他在，副駕駛就只給楚南風坐，因爲他暈車。
情人節看電影，他們同吃一桶爆米花。
因爲“買兩桶浪費”。
上一次深夜去接醉酒的他，她跟我解釋：
“他是你好兄弟，現在自己一個大男人喝得爛醉也不安全，我幫忙照顧還不是因爲你。”
每一次的理由都光明正大、挑不出錯。
卻處處透着不容置喙的親暱。
楚南風玩笑似的開口：
“景辰，這你不會喫我醋吧，我勻你一點？”
蘇慕雪擺擺手：“不用，他就愛在這些小事上計較。”
我看着她眼裏的理所當然，平靜地拿過手機站起身。
“你說得對，我很獨立。”
我隨手將那套工具丟進空殼堆裏。
“所以以後，我也不需要你了。”
......
“陸景辰，你這脾氣甚麼時候能改改？”
蘇慕雪看着被我丟進殘渣裏的剝蟹工具，眉頭微蹙。
她語氣裏沒有怒意，只有習以爲常的無奈。
“不就是幾塊蟹肉，有必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？”
我抽過溼巾，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。
沒有看她。
楚南風停下筷子，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侷促。
“景辰，你別生慕雪的氣，是我不好。”
他將那碟剔好的蟹黃往前推了推。
“我不知道你這麼想喫，這份還是給你吧，免得你們因爲我傷了和氣。”
蘇慕雪伸手按住碟子邊緣，毫不猶豫地推回他面前。
“給你剝的你就喫，他向來獨立，自己動手就行了。”
她轉頭看我，神色坦然。
“你以前沒這麼小家子氣的。”
“不過是一頓飯，你至於嗎？”
我看着那碟已經有些涼了的蟹黃，突然覺得索然無味。
“你們慢喫，我去結賬。”
我轉身往外走，沒有一絲停頓。
身後傳來椅子拖拽的聲音。
“景辰，你等等我。”
楚南風拿過外套追了出來，蘇慕雪跟在他身後。
走到收銀臺前，服務員已經打好了小票。
“一共是一千兩百八十元，請問微信還是支付寶。”
我剛拿出手機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了張卡過去。
蘇慕雪將卡放在臺面上。
“我來吧。”
楚南風站在一旁，輕輕攬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“景辰，你別這樣，弄得我以後都不敢和你們出來喫飯了。”
他聲音放得很低，帶着幾分委屈。
“慕雪也是看我手腕貼着膏藥，才順手幫個忙。”
“你要是心裏不舒服，我一會去請你喫你最愛的那家夜宵賠罪好不好。”
我垂下眼，視線落在他健壯的手腕上。
那裏確實貼着一塊小小的膏藥。
是前天他自己去健身房舉鐵時拉傷的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付完款，拿過賬單。
“我最近不想喫夜宵了。”
走出餐廳，外面的夜風有些涼。
蘇慕雪按了車鑰匙，不遠處的大G閃了兩下車燈。
我們三個人走到車邊。
我拉開後排的車門，直接坐了進去。
楚南風站在副駕駛門外，手放在車門把手上，卻沒有拉開。
他回頭看了看我，又看向蘇慕雪。
“慕雪，要不我還是坐後面吧，讓景辰坐前面。”
“他本來就因爲喫飯的事不高興，我再坐副駕，他該更生氣了。”
蘇慕雪伸手替他拉開車門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你暈車，坐前面本來就是應該的。”
“他自己願意坐後面，你管他幹甚麼。”
楚南風這才低着頭坐了進去。
車子啓動，駛入車流。
車廂裏放着舒緩的純音樂。
楚南風靠在座椅上，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。
“是不是有點冷。”
蘇慕雪側頭看了他一眼，伸手關掉了一半的空調冷風。
順手將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針織外套遞了過去。
“蓋着點腿，別感冒了。”
楚南風接過外套，搭在膝蓋上。
“謝謝慕雪。”
淡淡的雪松香調在狹小的車廂裏散開。
那是蘇慕雪常用的香水味。
我靠在後排的椅背上，看着他們兩人自然的互動。
突然想起去年冬天，我重感冒發燒到三十九度。
蘇慕雪原本答應了下班陪我去醫院打點滴。
可我等到了晚上八點，她都沒有回來。
打過去電話，背景音是嘈雜的酒吧音樂。
“景辰，南風和他前女友分手了，現在在一個酒吧裏喝悶酒。”
“他身邊沒別的兄弟陪，我不看着點怕他出事。”
“你喫點退燒藥先睡，我晚點回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在空蕩蕩的家裏燒得渾身發冷。
最後自己打車去了醫院急診。
凌晨三點打完點滴回家，蘇慕雪依舊沒有回來。
第二天她解釋說，楚南風喝多了吐了她一身，她只好把他送回住處，又折騰了大半夜。
“他是你最好的兄弟，這種時候我總不能丟下他不管。”
“你平時身體那麼好，一個小感冒自己能應付的。”
那時候，我躺在牀上看着她疲憊的臉。
竟然真的覺得她說得有道理。
思緒被一陣手機震動聲拉回。
楚南風看着手機屏幕，轉頭看向蘇慕雪。
“慕雪，前面的路口能不能拐一下。”
“我突然特別想喫街角那家的糖炒栗子。”
蘇慕雪看了眼導航。
“那個路口現在不能左轉，要繞一圈。”
楚南風哦了一聲，語氣有些失落。
“那算了吧，也是我太麻煩了。”
蘇慕雪沒說話，卻在下一個路口直接打了方向盤。
車子繞了遠路，停在那家栗子店門前。
蘇慕雪推開車門。
“兩斤夠不夠。”
楚南風眼睛亮了亮，笑着點頭。
“夠了。”
十分鐘後，蘇慕雪提着一個紙袋回來。
她坐進駕駛座，直接將紙袋遞給副駕的楚南風。
“剛出鍋的，有點燙。”
楚南風接過來，剝了一顆。
他轉過身，將剝好的栗子遞到我面前。
“景辰，這家栗子特別甜，你嚐嚐。”
我看着那顆黃燦燦的栗子，胃裏莫名有些泛酸。
“我不喫。”
楚南風的手僵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。
蘇慕雪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“人家好心剝給你，你不喫就不喫，甩甚麼臉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