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我和沈清梧從七歲起就住在同一條巷子裏。
她沉默寡言，從不跟人多說一句話。
唯獨十二歲那年，有人把我推下河。
她提着磚頭追了三條街。
我曾以爲我是她唯一的例外。
可和她結婚以後，她的安靜變成了冷漠。
生日不記得，結婚紀念日忘了，接吻像完成任務。
我說想她了，她回"嗯"。
我問她愛不愛我，她說"都結婚了還問這個"。
我以爲她就是這種人，不懂浪漫，不會表達。
直到上個月，我接了一單遊樂園的宣傳片拍攝。
鏡頭掃過旋轉木馬時，取景框裏突然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。
沈清梧正舉着棉花糖，追着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滿場跑。
男生踩了她的鞋，她停下假裝生氣。
男生一低頭撇嘴，她立刻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，攬着他的肩膀轉了一圈。
"好了好了，是我的錯，別不開心了。"
她的聲音穿過人羣，清清楚楚地落進我的耳朵裏。
我手裏的相機差點摔在地上。
沈清梧，原來不是你不會笑，是你所有的孩子氣，都沒打算留給我。
我舉起相機，把那一幕拍了下來。
就當是給自己的婚姻拍一張遺照。
......
"星野哥，遊樂園那組素材中間空了十分鐘，是設備卡幀了嗎？"
攝影助理小林抱着平板，站在我工作臺旁問。
我盯着電腦屏幕上那個已經被清空的回收站圖標。
眼眶一陣乾澀。
"不是，那段構圖太亂了，我直接刪了。"
"太可惜了，下午三點那會兒的光線是最好的，我還想用來做混剪呢。"
我沒有接話。
是啊，光線真好。
好到我隔着鏡頭，能清楚地拍下沈清梧眼角的每一道笑紋。
甚至能看清她給那個穿白襯衫的男生擦去嘴角棉花糖時，眼神裏快要溢出來的寵溺。
那個男生叫陸祈安。
是沈清梧公司新來的行政助理。
"星野哥，你怎麼在發抖？冷氣太足了嗎？"
小林伸手想幫我拿外套。
"我沒事。"
我摁住鼠標，強行穩住微顫的手腕。
"今天先下班吧，剩下的後期我明天自己來盯。"
走出工作室大樓，初秋的風吹在身上有些涼。
我今天在遊樂園的外景地淋了半個小時的陣雨。
可是那個本該給我送傘的妻子，卻正在室內場館裏陪着另一個男生坐旋轉木馬。
推開家門。
玄關處亮着感應燈。
沈清梧已經回來了。
她穿着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居家服，正站在中島臺前衝咖啡。
身姿挺拔，眉眼清冷，永遠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完美姿態。
"回來了。"
她聽見動靜，語氣平穩地像是在跟一個合租室友打招呼。
"茶几上有藥，你今天在遊樂園淋了雨，提前喫預防一下。"
我換鞋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知道我淋了雨。
她就在同一個遊樂園裏，知道外面下了雨，卻沒有給我打過一個電話。
我走到客廳。
茶几上放着一個精緻的藥店紙袋。
我打開袋子。
裏面躺着一盒粉色包裝的口服液，還有一盒印着卡通圖案的草莓味退燒貼。
袋子底下，壓着一張購物小票。
除了藥，還有一杯三分糖的常溫果茶，以及一個遊樂園限定的機甲模型。
我把那盒兒童用藥拿出來。
"我從不喫草莓味的東西，你不知道嗎？"
沈清梧端着咖啡走過來，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盒子。
她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。
"是嗎？我沒注意。"
她語氣裏沒有一絲抱歉，只有被打擾了平靜的不耐煩。
"陸祈安說這種口服液不苦，效果也不錯，我就順手拿了。"
陸祈安。
她甚至都不屑於對我隱瞞這個名字。
"你爲了給他買藥，順手給我帶了一盒，是嗎？"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沈清梧放下咖啡杯，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。
"宋星野，你不要總是這麼敏感多疑。"
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，情緒穩定得像一潭死水。
"陸祈安今天爲了幫我拿文件，不小心淋了雨，他是個剛畢業的年輕男生，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。"
"作爲上司，我照顧他一下是出於人道主義，你非要把事情想得那麼齷齪嗎？"
齷齪。
我攥緊了那個粉色的藥盒，指甲邊緣泛着慘白。
大三那年，我得了急性肺炎。
高燒三十九度五，半夜咳得彷彿要吐血。
我給她打電話，求她陪我去一趟醫院。
她在電話那頭的鍵盤敲擊聲沒有停過一下。
"宋星野，成年人該學會自己照顧自己，生病了就去醫院，給我打電話有甚麼用？"
"我明天還有個很重要的競賽，不要因爲你的嬌氣影響我。"
那晚，我一個人在暴雨裏等了四十分鐘救護車。
她連一句問候都沒有。
現在，她卻因爲陸祈安淋了一點雨，特意跑去買他喜歡的草莓味兒童藥，還配了奶茶和模型。
"沈清梧。"
我把藥盒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"那臺機甲模型呢？也是出於人道主義送的嗎？"
沈清梧的眼神終於沉了下來。
"陸祈安在遊樂園不小心崴了腳，沒能拿到那個限量版的模型，心情不好。"
"只是一百多塊錢的玩具，你到底在計較甚麼？"
她扯了扯真絲襯衫的領口，彷彿跟我說話是一件極其耗費精力的事。
"你現在這個咄咄逼人的樣子，真的很不體面。"
體面。
這是沈清梧最看重的東西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刺痛。
"既然你覺得我不體面，爲甚麼還要娶我？"
沈清梧看着我，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"因爲適合。"
她毫不掩飾。
"我們門當戶對，知根知底，你情緒穩定，不會像其他男人那樣煩人。"
"但你今天的表現，讓我很失望。"
她轉身走向書房。
"明天是我爸的六十歲大壽，你去挑一件像樣的禮物，別讓他老人家覺得你敷衍。"
走到門口，她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"把脾氣收一收，明天家宴，別讓親戚們看笑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