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客廳裏的空氣彷彿停滯了一瞬。
宋清婉直起腰,把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悶響。
“洛塵的出租屋被那些人砸了,門鎖也壞了。大半夜的,他一個人不敢住酒店。”
她走過來,語氣放得很平緩,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。
“我剛纔在路上不是給你發了微信嗎?可能你沒注意看。就讓他去次臥湊合幾晚,等事情平息了他再搬走。”
我沒看手機。
只是看着林洛塵。
他把自己深深裹在那件屬於我的風衣裏,眼圈紅腫得像桃子。
“嶼珩哥,對不起。”
他聲音抖得厲害,眼底泛起一層水光。
“我真的無路可走了。那些人說要拉我去抵債......婉婉也是看我可憐才帶我回來的。你別生她的氣,我現在就走。”
他說着,作勢就要往門外退。
宋清婉立刻轉身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往哪走?大半夜的你出去送死嗎?”
她把林洛塵拉回屋裏,轉過頭看着我。
“夏嶼珩,你平時不是挺講理的嗎?現在人命關天,你非得爭這口氣?”
我站在主臥門口。
看着她們交握在一起的手。
“我爭甚麼氣了?”我問她。
“從你們進門到現在,我只問了一句他爲甚麼在這裏。剩下的,都是你們在演。”
宋清婉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“甚麼叫演?林洛塵差點被逼得跳樓,在你眼裏就是演戲?”
“嶼珩哥,你別這樣說婉婉......”林洛塵聲音哽咽。
“都是我的錯,我就是個掃把星。我連累了自己,現在又來連累你們。”
他垂下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,透着股脆弱感。
宋清婉看着他的樣子,滿眼都是心疼。
她鬆開手,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,塞到林洛塵手裏。
“別難過了,先把水喝了。醫生說你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安撫完林洛塵,她再次看向我。
這次,她的眼神裏連剛纔的耐心都沒了,只剩下疲憊和不解。
“我們都要結婚了,你能不能成熟一點?你一個大男人,難道要跟一個受害者計較嗎?”
大度。
這個詞像個緊箍咒,套了我七年。
我看着宋清婉那張熟悉的臉,突然覺得十分陌生。
去年五一。
那是我們第一次定下的婚期。
請柬都印好了,酒席也訂了。
林洛塵前腳剛辦完離婚手續,後腳就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割腕未遂的照片。
宋清婉連夜趕去醫院。
第二天,她頂着兩個黑眼圈回來,跟我說:“老公,婚禮延期吧。”
“洛塵說他看到穿西裝的伴郎新郎就會想到自己失敗的婚姻,會受刺激。我們辦喜事,等於在往他傷口上撒鹽。”
我當時問她:“那我的感受呢?”
她抱着我,一遍遍地親吻我的額頭。
“我們以後的日子還長,不在乎這幾個月。你是姐夫,得包容他。”
到了十一。
第二次婚期。
林洛塵查出了重度抑鬱,每天必須有人陪着才肯喫飯。
宋清婉整整一個月住在他的病房外。
我對她說:“如果這次再推遲,我媽那邊交代不過去了。”
宋清婉煩躁地抓着頭髮。
“我沒心思管婚禮!林洛塵要是死了,這輩子我都過不安生!你媽那邊你去解釋,就說沒準備好!”
那是她第一次對我吼。
現在。
這是第三次。
她連吼都懶得吼了,直接把人帶回了我們的新房。
“次臥沒有鋪牀。”
我收回視線,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。
“櫃子裏沒有多餘的被子。”
宋清婉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輕易就翻篇。
她鬆了口氣,臉色緩和下來。
“沒事,我剛纔上來的時候在便利店買了次淨品牀單。被子的話,把我平時在書房蓋的那牀拿給他用就行。”
她說得那麼自然。
連怎麼安置他,都早就想好了。
“我去幫洛塵鋪牀。你早點睡,明天還要上班。”
宋清婉推着林洛塵往次臥走。
林洛塵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裏,有一種我看不懂的,類似宣示主權的挑釁與怯懦。
次臥的門關上了。
裏面傳來宋清婉刻意放輕的說話聲,和塑料包裝袋被撕開的聲音。
我回到主臥,關上門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我媽發來的微信。
【嶼珩,睡了嗎?】
【今早眼皮一直跳。你跟清婉今天去交尾款,還順利嗎?】
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眼眶突然毫無預兆地酸了。
其實我媽一直不太喜歡宋清婉。
她總覺得宋清婉對所有人都好,唯獨把我排在最後。
我輸入了幾個字:【交了,挺順利的。】
然後又刪掉。
最後,我只回了一句:【媽,我還沒睡。】
我媽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。
“嶼珩啊。”
電話那頭,我媽的聲音透着濃濃的擔憂。
“是不是宋清婉又整出甚麼幺蛾子了?”
我咬緊牙關,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。
“沒有。都挺好的。”
“你別騙我。你這孩子,從小受了委屈就喜歡憋着。”
我媽嘆了口氣。
“媽今天在街上,看到人家小夥子去定製禮服,媽心裏就難受。”
“你跟清婉要是過得不開心,咱就不過了。”
眼淚終於忍不住砸在手背上。
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媽,真沒事。我就是工作有點累。”
“累了就請假休息。記住啊,在外面別委屈自己。”
掛了電話,我在牀沿坐了很久。
外面傳來細微的響動。
我打開房門。
宋清婉正在開放式廚房裏忙碌。
她用着我前幾天剛買回來的,準備用來給我調理脾胃熬湯的黑色紫砂鍋。
裏面正咕嘟咕嘟煮着甚麼,散發出一股甜膩的味道。
“你在幹甚麼?”我出聲。
宋清婉轉過頭,手裏還拿着一把勺子。
“洛塵晚上沒喫東西,胃疼。我給他煮點紅棗銀耳湯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那個鍋剛好合適。”
我走過去,看着那口還在冒泡的鍋。
“那是我的養生砂鍋。”
宋清婉的動作頓住了。
她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但很快又被理所當然取代。
“鍋就是用來煮東西的,分甚麼養生不養生?大晚上的,我也找不到別的合適的鍋了。”
“等用完了我洗乾淨就是了。”
她轉過身,繼續攪動着鍋裏的湯。
“嶼珩,你別總是把神經繃得那麼緊。一個鍋而已。”
我沒說話。
只是走過去,直接拔掉了插頭。
“你幹甚麼!”
宋清婉猛地轉頭,難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我不喜歡別人用我的私人東西。”
我看着鍋裏漸漸平息的湯水。
“你要煮,用旁邊的鐵鍋。”
宋清婉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在極力壓制着怒火。
“夏嶼珩,你是不是有病?洛塵已經被逼到絕路了,你還在爲了一口鍋跟我較勁?”
“到底是我有病,還是你沒有界限感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宋清婉,你記住,這是我的家。”